一个靠着采补女子精元修行的邪道,身上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没曾想到,山重水复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桩机缘。
此法的核心要义同那【玄牝采元术】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取外物,不夺人元。
讲究的是采摄天地间游散的灵机,以自身灵脉为媒,将灵机引入丹田,同胎息交融温养。
日积月累,缓缓壮大,最终凝炼为真炁。
真炁充盈圆满之日,便可铸就道基。
过程极慢,却极稳。
一步一个脚印,如春雨润物,不急不躁。
法理清正,脉络分明。
纵然陈舟眼下除这一正一邪两道法门外,再无有见到其他炼炁法门的机会。
可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判。
【玄牝采元术】纵然修行极快,可练出的真炁都是花架子,不堪大用。
玄玄子便是最好的例证。
而眼前这门【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虽说只是残篇抄录,批注里也有不少语焉不详之处。
可单论法理根基,便已远非旁门左道可比。
“就也不知这般堂皇正道的法门是出自何等门第,而又是如何落在这玄玄子手中的?”
陈舟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有些想不大通。
而且。
既然手里有这般正途妙法,玄玄子此人缘何又偏偏走上了那条邪路?
若是能循此法门日益修持,先前自己遇到时,断不会轻易出手。
说不得,今日的结局便要改变。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他嫌弃这般正经法门修来太过缓慢,远不比邪法进境快速?
可却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走捷径得来的,能有什么正经东西?
陈舟轻轻摇头。
说不上理解,更谈不上同情。
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的事,嫌慢便走捷径,走了捷径便要承受代价。
况且眼下玄玄子都死人一个了,再纠结这些事也无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
玄玄子看不上的东西,他陈舟却是要了。
“倒是要多谢你将此物随身携带了。”
陈舟唇角微微一勾,打趣一句。
旋即将丝绢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最内层的衣襟里。
至于那卷兽皮书,犹豫了一下,也没有丢弃。
虽说那门采元术于他而言形同废纸,可此物毕竟也是一门修行法门的载体。
日后或许有别的用处,留着也不碍事。
将东西尽数收好,陈舟抬头辨了辨方向。
日头偏西,从林间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斑已经拉长了不少。
他此刻身处的位置距赤峰岭并不算远。
先前踩点时走过数遍的路线还记得清楚,翻过眼前这道矮岭便是。
官道上的事情已了。
可赤峰岭上的道场里,或许还有些残余值得去看看。
玄玄子此人身为散修,年余前方才到来此地,立下道场。
眼下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算多,可道场里头呢?
陈舟想了想,迈步朝西南方向行去。
脚下轻快,身形穿行于树影之间,没入林中深处。
……
赤峰岭。
午后的日头从山脊上方斜照下来,将半面山坡晒得发白。
山腰处那几间简素的屋舍安静地立在那里,灰瓦白墙,了无生气。
往日里但凡有外人靠近,山脚下便会有人出面驱赶。
可今日里,却是格外的安静。
山脚无人把守,上山的小径也空空荡荡的。
连只鸟都懒得落在这片死山上。
陈舟沿着山脊线横切过去,从侧面绕到了道场的后方。
他没有莽撞地直接去走正门。
虽说眼下玄玄子已死,可万事留个心眼总没什么坏处。
谁知道这道场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手段布置?
一路小心摸过去,最后陈舟在距离屋舍约莫三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下脚步。
凝神侧耳去听里面细微动静的同时。
也在辨别此地的灵机波动。
……
片刻后,陈舟微微皱眉。
此处虽然名为道场,可灵机却也并不丰厚,几乎与寻常山野无异。
同样没察觉到什么像是传说中阵法、禁制的存在,也更不见任何异常的灵机聚散。
与其说是道场,倒不如说就是一个简单的山野院落,没什么出奇。
不过倒也在意料当中。
以玄玄子那点修为道行,怕是也布置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陈舟收回心神,起身向前。
先是穿过几道粗石矮墙,绕过正屋,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发现了后面的石洞。
并非是它不够隐蔽,而是眼下里平日遮掩的草木被人拨开,分在两旁,露出内里洞穴。
这般光景,想要不让人发现也难。
放轻脚步,陈舟继续往前的同时,眼神打量。
便发现洞口处的泥土上,眼下还留着几道“新鲜的脚印”。
有人进出过。
而且不止一次。
脚印不大,像是个半大少年的。
“半大少年,那便应该是道童了。”
想到先前法会初次见到玄玄子,跟在他身后的道童,陈舟心头有数。
而眼下玄玄子外出被他一箭射杀,道童留守。
那这些进出的脚印,便是有些让人玩味了。
陈舟心头一动,也不急着进洞。
侧耳过去,仔细听了听。
便听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以及一道隐约的嘀咕声。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陈舟站在洞口旁的阴影里,一手搭在腰间箭囊上,静静地听了几息。
声音渐渐清晰了些。
“都怪那杂毛老道,不当人子的东西……”
“用完了人便丢,像是对待牲口一般,眼下看着小爷我还有些用,可往后谁能说得定?”
“今日那老杂毛弄出好大的排场,驾着乌鸦扮仙鹤,一路招摇过去。”
“来回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就算是接了人回来,还得忙着张罗什么行功运法,头几日也没工夫搭理小爷。”
“眼下若是再不跑,往后可就更没机会了……”
嘀咕声伴着翻箱倒柜的动静。
显然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陈舟闻言面色一松,心头戒备放松了几分,不过摸在箭囊上的手也没放下。
只是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便在洞口旁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靠了下来。
不急。
里面的人迟早要出来,等等就是了。
……
果然。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洞口处的杂草一阵窸窣晃动。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看上去约莫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面色白皙,生得清秀非常,相貌倒是长得十分不俗。
眼下也没穿道袍,反倒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色短褐,显然是为了方便跑路,提前换上。
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脸上却也带着几分和年少不符的精明、狡黠。
这少年钻出洞口,先是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确认四下无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将怀中布袋解开一角,低头朝里面瞥了一眼。
“嘿!”
看到里面的物件,顿时便是笑出声。
只见布袋里装着的是数十枚铜钱大小的东西。
不过颜色却并非像寻常铜钱那般暗黄,而是剔透如玉,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绯色暖光。
正面光华无瑕,背面则是铸有一枚篆字,只不过少年识字不多,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玩意叫做法钱,据说是炼气士采摄天地间的灵机炼制而成,相当于世俗的金银钱财。
玄玄子平日里对这些东西看得极紧,平素便收在石洞深处一个暗格里。
而他跟在玄玄子身边这些时日,被呼来喝去,挨打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