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每看一段,便在心中默默推演一遍。
将文字中的描述同自身的感知相互印证。
“所谓灵脉,放在我自己身上,便应是那道丙火残脉了。”
陈舟顺理成章地将其联系起来。
自成就胎息以来,他便隐约察觉到体内似有道若有若无的通路。
不是经脉,经脉他太熟悉了。
玄元功练了一年有余,每一条经脉的走向他都了然于胸。
可这个通路不同。
它更细,更隐,似乎扎根在身体的更深处。
平日里几乎感觉不到,可每当他凝神感知周遭灵机的时候,它便会隐隐浮现。
像是干涸河床底下的暗沟,水来了便有,水退了便无。
先前陈舟虽然有所猜测,但终归无法确定。
但眼下对照着绢上的文字,便是心里有数了。
“就算还有几分不确定的地方,眼下简单验证一番也就是了。”
如此想着,陈舟闭上双眼。
呼吸渐缓。
丹田里那团清澈凝实的胎息微微一颤,随即有一缕自其中分出。
也不走胎息,而是寻着似有似无的感应,缓缓渗入身体深处。
一刻钟,两刻钟……
变化生出。
那缕胎息似是找到了归处,落定后便缓缓向外延伸。
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体内探出,伸向周遭的虚空。
陈舟心头一喜,自己的猜测无误。
“看来只要有灵脉便是能修行?”
“而并不会拘泥于灵脉分属、多寡,亦或是全乎与否……”
心头念头一闪,陈舟不急不躁。
只是按照绢上所述,将心神沉入虚静之中。
念头化作一张无形的大手,对着四野里萤火也似的光点探手一握。
然后,他便感觉到了。
一丝极其细微,且来自外界的东西。
便是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缓缓地流入体内。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像是春夜里落在窗纸上的第一滴雨,无声无息,却又分明是真实的。
那东西入体之后,并没有如洪水般涌入丹田。
而是沿着无形的通路,不疾不徐地向内渗透。
最终落入丹田深处,被那团清澈的胎息轻轻裹住。
徐徐散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仅此而已。
陈舟洞开双眸。
目光平静,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旋而便又恢复平定。
拿起茶杯嘬了一口,掩去心头的笑意。
“成了!”
不过陈舟也只是浅尝即止,没有继续尝试。
有了先前一番实验的结果,便足够了。
灵脉,他是有的。
炼炁之路,走得通。
如此一想,陈舟便将丝绢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入怀中。
抬起头来时,窗外的日光似乎比方才明亮了几分。
池水粼粼,竹影摇摇。
映照的心头情绪,便也随之明媚了几分。
当然了。
若是不久后的谋算同样不出错漏,那便更妙了。
“咦,这便来了?”
视线往外一挑,便见丛木掩映间的鹅卵石小道上,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徐徐而来。
“那便看阿蛮表演了……”
陈舟心道一句,也没什么惧意。
纵然不知道澹台轩的底色,但也大多有了个了然。
若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出手机会,那便转身离去就是。
苦一苦阿蛮,好日子还在后头。
如此想着,起身从窗户中迈了出去。
……
池水对面。
那座稍大些的小楼二层。
澹台轩斜倚在榻上,一手撑着额角。
身前的矮案上摆着半壶温酒和几碟精致的果子点心,只是眼下他一样也没动。
眉目间的那股冷厉气色,比先前在自家府邸中更浓了几分。
方才的功夫已经不下三四批少年被引来过了。
虽说容貌、气度各有千秋,可在他面前站了不到几息,便被一个接一个地赶走。
有的是眉眼不够清正,有的是气质太过扭捏。
更有一个分明是脂粉涂得太厚,远看尚可,凑近了便露了底,被他一眼看破,当即面色便冷了下来。
“堂堂平章阁,全永安最出名的地方,就只有这些货色了。”
澹台轩的目光扫向一旁候着的嬷嬷,语气不重,可那股子不耐烦已经挂在了面上。
那嬷嬷也算是阁中的老人了,什么样的主顾没伺候过,可在这位爷面前还是忍不住矮了两分身子。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实在是您今日来得太过突然,阁中一时来不及准备。”
说着,面上便又堆起讨好的笑来。
“不过好叫公子安心,方才前头通知,说是新到了一位,品貌着实不俗。”
“眼下正在后头梳妆,不消多久便能送到公子面前。”
澹台轩的眉梢微微一挑。
“新到的?”
“是,方才门口的执事亲自引进来的,说还是人生头一遭登门。”
嬷嬷见这位爷终于生了几分兴致。
便是赶忙凑上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卖弄。
“小的虽只远远瞥了一眼,可那般样貌,着实是头一遭见。”
澹台轩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面上的不耐稍稍收了些,却也说不上多期待。
这种话他听得多了,可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言过其实。
不过既然都这样说了,且看看便是。
他将酒盏搁下,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可就在这时!
澹台轩眉心忽地一蹙,心头升起一抹极其微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感知的边缘轻轻掠过。
不是风,不是声音。
而倒像是灵机。
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机波动。
方向是……
“池水对面所在的楼阁?!”
澹台轩豁然睁开眼。
眸光沉沉,目中有冷电闪过。
“莫非,是有人在采摄灵机?”
他低声喃喃,声音压得极轻。
永安城中的修行者,他心里有数。
父亲不在,自己是一个。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个不入流的玄玄子了。
可近日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不是出城去寻他,眼下里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方才那一缕波动,又是何人所为!
澹台轩缓缓坐直身子,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户,越过纱帘,落在池水对面的那座小楼上。
眉头凝着,似要起身。
“公子,来了、来了!”
嬷嬷掩不住惊奇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
“人给您送来了。”
澹台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目光不由得从窗外收回,落向门口。
便见一道身影从廊桥那头缓缓走来。
月白薄衫,领口微敞。
发髻高挽,以一枚银冠束之。
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随着步履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