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庚感觉自己的思绪在那一刹那变得迟钝了几分,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变得慢了下来。
脑海中一片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抽走。
“柳兄!”
一声呼喝自崖下传来,如同一柄利锥刺入了那层包裹着他心神的迷雾当中。
柳长庚猛地回过神来。
牙关一咬,心头把死字往后一摆。
翻身便跳。
山风呼啸灌耳,身形急速下坠。
两旁的崖壁飞速倒退,视线里只能看到下方一条银白色的湍流越来越近。
而身后那阵吹拉弹唱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涌上了山顶。
声势骤然大盛。
唢呐、锣鼓、笙箫齐鸣,喜庆到了极点。
可落在耳中,却叫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彷徨与茫然来。
心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缓缓往上提。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淡去,思绪变得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松松散散,再也抓不住。
柳长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模糊下去。
手里的剑似乎变得极重,又似乎变得极轻。
甚至连正在下坠这件事本身,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入那片虚无的一刻……
“起!”
一声断喝炸响在耳畔。
紧跟着,一股外力猛然托住了他急坠的身形。
柳长庚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茫然间抬起头来,便见陈舟就在身侧不远处。
手指掐诀,一道御物术撑起的无形托力正将两人坠落的趋势一缓再缓。
虽然此术的承重远不足以让两个成年人凭空悬停,可用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削减一部分冲击力,却也勉强够用。
柳长庚到底不是什么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被唤醒的一刹那,不用陈舟再行提醒,当即便是一催周身残存的真炁,调整身形。
旋即,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跃入了崖下的溪流当中。
水花炸溅,寒意刺骨。
溪涧虽非深潭,可水下也有丈许来深。
柳长庚在水中滚了一滚,踩到了底部的河床碎石,正要弹身而起,寻找陈舟的身影。
忽然便觉身后传来一股拉力。
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转过头一看,便见水下昏暗的视线里,陈舟的身影就在身后。
同时伸手拽住了自己的衣衫,阻拦了向上的动作。
“咕噜噜……”
柳长庚刚想张口问话,就被灌了一股子的水。
旋而看到陈舟一副慎之又慎的神情,心念一转,当即便是按下了浮出水面的想法。
屏住呼吸,沉入水底。
水面之上,山顶的乐声仍在响。
穿过水层传入耳中,声音变得含混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可即便如此,那种渗入神魂的诡异蛊惑感仍旧未曾完全消失。
只是较之方才在崖上时,已经弱了许多许多。
陈舟沉在水底,一手扣着崖壁上的一块凸石,另一手朝柳长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水流湍急,将两人的衣袍冲得猎猎翻涌。
柳长庚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陈舟只是摇了摇头。
不作声,也不动。
只一个字——
等!
……
水上的乐声持续了许久。
久到柳长庚的肺腑里已经开始发胀,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层的热汗,被冰凉的溪水一激,又变成了黏腻的冷意。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只是在水底沉着,默默运转着仅剩不多的真炁,维持着身体不至于窒息。
水下静极,仿佛处于一片无声的世界。
可偏生的外面的动静并不停歇,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某一瞬间,柳长庚都感觉到那些吹拉弹唱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起,不由叫人转头四顾,可却也什么都没发现。
正当心有惴惴,暗道就这么等下去也不叫事,总不能坐以待毙的时候。
头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像是两片生涩纸张摩擦般的声响:
“新娘子失期?!”
“坏矣!坏矣!”
“宴席已开,宾客将至,若无新娘子,这宴席如何开……”
第120章 穷途水尽见劫余
水面之下,一片幽暗死寂。
陈舟一手死死扣住河床底部一块粗糙的岩石,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在柳长庚的肩膀上。
两人隔着昏暗的水波对视。
柳长庚那一双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居然渐渐涣散。
就在前番听到那般诡异的喃喃自语声后,他脸上的惊恐与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极其诡异且不合时宜的欢喜痴笑。
几串细碎的气泡从他无意识张开的嘴唇间溢出,咕噜噜地向上浮去。
同时间,柳长庚像是失了魂般。
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划动,甚至试图挣脱陈舟的钳制,本能地想要朝着水面上方游去。
陈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尽管知道眼下都不知道这鬼东西究竟为何物,但那种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恶寒感觉,却是叫他生出本能的躲避之意。
可声音无形无质,又岂是他想躲就能躲开?
当下里,便也只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神志不失,也不去听那般吹拉弹唱的声响。
可当那几句话语响起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升起好奇,将其听入耳中。
没多久功夫,陈舟便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也开始变得飘忽。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涌动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种铺天盖地、无有来由且近乎癫狂的欢喜。
仿佛天底下最叫人高兴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耳边也似乎有人在轻声说着:
来嘛,来嘛,吃席去。
陈舟甚至能隔着水层,在模糊的感知中看到那支送亲队伍的影子。
红绸扎轿,花鼓齐鸣。
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似乎只要自己浮出水面,朝那队伍走上几步,便能入座饮酒、把盏言欢。
那般快活,那般自在。
多好。
……
“嗡——”
就在这心神即将彻底失守的刹那,陈舟体内那一口玄都真炁猛然在灵台处一撞,发出一声无形的轰鸣。
精神陡然一震!
陈舟瞬间回过神来,只觉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即便身处冰冷的溪水中,依然叫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但恐惧的同时,却是在极力摒弃杂念,丝毫不敢多做细想。
这等能够直接扭曲人心智,篡改活人认知的鼓乐,以及上方那支抬轿迎亲的队伍,着实古怪到了极点。
如此情况下,活命尚且不易,绝非是他眼下这点微末修为能够去窥探分毫的。
眼见柳长庚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陈舟眼神一厉,也顾不上其他。
猛地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在柳长庚的胸腹间。
同时手上真炁微吐,强行压住他浑身的经脉大穴,将其死死按在河床的淤泥与乱石当中,不叫他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动。
外面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那摩擦纸张般干涩的声音,伴随着吹吹打打的诡异乐曲,在水面上方忽高忽低地盘旋。
嘴里不住地唤着新娘子几个字,像是在叫魂,又似是在极为仔细地搜寻着什么遗漏的物事。
水下,窒息的痛苦开始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陈舟尚能依靠精纯的玄都真炁闭气内循环,可柳长庚本就心神失守,此刻在窒息与神魂震慑的双重折磨下,整个人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抽搐,眼白逐渐翻起。
如此长时间闭气,就算是炼气士,也难以坚持下去。
“再不走…今日怕是真要溺死在这涧水里了。”
陈舟仰起头也不敢正视,只是用余光打量上方随着水波扭曲的光影,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
就在柳长庚彻底停止挣扎,即将陷入死寂的最后一刻。
水面上方那几欲令人失去神志的乐声,终于毫无征兆地拔高了一阶,陡然炸响。
随后便是顺着山风,渐渐向着九寒山的深处远去、消散。
再度按捺了几息,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彻底从灵觉感知中褪去。
陈舟这才猛地一蹬河床,拖着犹如死尸般的柳长庚,如同一尾脱弦的利箭般朝着水面疾浮而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