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数息之后,陈舟丹田中那片琉璃光海微微一荡,一片法力随声而出,向身外徐徐扩散,散发光晕。
而那光芒也并不炽烈,只是极清,极净,仿佛有人在一池浑水中投入一枚明珠。
小舟四周的细雨一滞,四下若因若无的兽吼声陡然停歇。
只见陈舟身外三尺之地,有淡淡明光浮现。
那光不似火,也不似月。
初时只是一层薄薄光晕,随后渐渐向上升起,穿过雨幕,透入头顶那片低垂乌云之中。
乌云被那光一照,竟无声分开了一道缝隙。
细雨随之止歇。
一束日光自云隙中落下,正照在小舟之上。
水面微微一亮,四周瘴雾被逼退数丈,露出一圈澄净水色。
陈舟低头看着帛书上的文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方才只是顺着道论略作印证,连正式修行都算不上,竟也能牵动外景至此?
“不愧是玄都真法。”
他轻声感叹一句。
只是感叹之后,又忍不住摇头一笑,难也是真的难。
眼下他所参悟的,不过是全篇最浅显的一层。便是这一层,也叫他时常有雾里观碑之感。
若非自家法力本就与光火相契,又兼得灵觉强盛可以洞彻灵蕴变化之妙,换作寻常新晋筑基,某说入门,便是体味此中真意怕是就要不知耗去多少光阴。
至于后续修至筑基二重,炼成所谓元光法体。
眼下看来,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修行不易。
这四个字,当真不是说来听的。
陈舟将帛书重新收起。
头顶那道云隙失了法力维系,很快便又被阴云合拢。
细雨重新落下,不过小舟周围那一圈被明光洗过的水域,短时内却不曾再被瘴雾侵入。
陈舟也没有在意,只是法韵残存罢了,若无后续法力支持,也维续不了多久时间。
念头收回,抬眸望向南方。
青衡子师兄曾言,那处神域残骸所在地常年阴雨连绵,水气积蓄,周遭灵机浑浊,不似寻常水泽。
这些征象在大泽之中并不算罕见。
更麻烦的是,南荒大泽太大太广。
他这几日保持南下方向不变,沿途凡遇阴雨积水、水气凝滞之处,都会留心探查一二,可至今也不曾见到所谓神域残骸的影子。
“看来此事也急不得。”
陈舟心中念了一句。
本就是青衡子师兄随手托付之事,若能遇到,顺手解决了自然最好。若真寻不到,日后回返玄都,将那东西完好交还便是。
他从未在青衡子面前下过包票,倒也无须为此自缚心神。
念头转过,陈舟袖袍一拂,三十六颗水元珠从袖中飞出。
珠子初时不过指节大小,色泽温润。
可一经出袖,便在船头排成一圈,悬在半空之中。
这几日赶路,他没有再入玄都。
一来大泽中不比磐石渡,外界随时可能生出变故,若神思沉入玄都太久,回返不及,未免危险。
二来他眼下也确有不少事情可做。
参悟【太素元光妙气章】之外,便是祭炼这套水元珠。
这件器物来历不凡,内中自有成套禁制。先前在玄都听讲时,陈舟特意请教过讲法的到师,此般物件可有独特祭炼之法,得到未曾的大难后,他方才放心开始祭炼。
照夜灯是因昭华汰金真煞而生锋芒。
水元珠则不同。
此物本就该是水道法器,只是蒙尘太久,灵性未开。若能以天一真水洗练,将其内里那些沉滞杂气一点点洗去,便能令三十六珠合为一体,布成阵势。
陈舟抬手一引,那滴好似不曾有过变化的天一真水飞出,落入最末一颗尚未洗练完成的水元珠内。
珠子轻轻一震,原本平淡的珠身泛起一圈幽蓝光华。
真水渗入其中,如清泉洗石,渐生变化,丝丝缕缕的气机从内里溢散,却是诸般不合时宜之气。
一刻钟后,最后一丝灰气从珠身中逸散,被陈舟屈指弹灭。
嗡。
三十六颗水元珠齐齐一颤。
珠与珠之间,有一道道极细的玄光彼此牵连。
不过眨眼功夫,那些水光便化作一片宏大水幕,自小舟四周升起。
雨水落在水幕之上,无声滑开。
水下暗流靠近小舟三丈,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轻轻推开。
陈舟看着眼前水幕,微微颔首。
这一次洗练,比他预想中顺利不少,消耗的天一真水也比先前估算得少得多。
照这样看来,余下的真水或许还能支撑此般法器再进行一次洗练。
倒是意外之喜了。
再度把玩几番,陈舟正欲将水元珠收起。
忽然,三十六颗水元珠中的其中一颗轻轻一颤。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不过数息,所有水元珠都微微偏转,珠身上那一线幽蓝光华齐齐指向东南。
陈舟动作一顿。
嗯?
水幕无风自荡。
远处雨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这三十六颗水元珠遥相呼应。
那感应并不强烈,却极清晰。
像是水下有一枚久埋的古铃,在极远处轻轻响了一声。
陈舟抬眸朝东南望去。
入眼仍是漫天细雨,芦苇摇曳,浊雾沉沉。
可在灵觉深处,那一点牵引却始终不散。
也不知在何时,他周身的瘴雾好似更深了些。
“神域……?”
第184章 误入,吕真阳成筑基
陈舟指尖按在一颗水元珠上,眸光沉了下来。
余光扫过,四方雾气正在合拢。
起初还只是寻常瘴雾的模样,可不过数息的功夫后,那雾色便开始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洗过一遍。
本来消散的雨声此刻竟又泛滥起来,噼里啪啦打在乌篷船上,竟是此方天阙里唯一的声音。
陈舟神色一转,将脸上的轻松神色收起,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青衡子师兄先前交给他的青玉鳞片。
便见其上原本沉寂的纹理,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浅淡青光。
那光不盛,只沿着鳞片边缘一点一点亮起,像一尾鱼在幽水中翻身时带起的余痕。
陈舟看了一眼,心头便有了数。
“果然,终究还是叫我给碰上了。”
只是自从一路入了大泽,前前后后寻了三日有余。
沿途所过阴雨连绵不知看过多少,却始终没有见到半点踪迹。眼下本来已经不大抱什么指望,不曾想这神域残骸竟自己寻上门来。
倒也省事了。
陈舟轻笑一声,袖袍一拂。
三十六颗水元珠飞回身侧,悬在脑后半尺处,结成一圈水光。
此物方才尽数经过天一真水洗练,成就中品法器,外加这些时日不断以法力浸润,珠身上的幽蓝色泽已比从前清亮许多。其玄光里隐约带着一层琉璃明意,本质虽仍是水属法器,却已与陈舟自身法力生出了几分相合之象。
若待日后【太素元光妙气章】修成,再以此法重新祭炼,或许当真要换一个名字了。
念头一起便散,眼下不是琢磨这般事情的时候。
陈舟将青玉鳞片扣在掌心,以防不测。
旋即丹田中法力一转,水元珠上的光色随之铺开,化作一层不厚不薄的水幕,护住周身。
雾气已至船前,小舟无声一沉。
陈舟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刻出手。
而那雾气贴上水幕之后,并未显出杀伐之意,也不曾侵蚀法力,只是将四周景象一点一点遮住。
水面、雨丝、芦苇、远处枯木……
目光所及一切,尽数隐入白雾当中。
连船身轻晃的感觉也渐渐淡去。
陈舟站在舟上,心神收束,灵觉铺开三丈,仍旧不曾察觉到有东西靠近。
可越是如此,越叫他心中警醒。
能在毫无杀意的情形下困人,往往比刀兵加身更难对付。
一炷香后。
雾气忽然散了。
陈舟低头一看,蓦然惊神。
不知何时,他脚下的小舟已然不见了。
此刻的他立在一片灰白色的石地上,地面有水痕漫过脚面,冰凉刺骨。周遭不再是大泽水面,而是一方残破的陌生地界。
远处有倒塌的石墙,折断的廊柱,半埋在泥水里的石兽。更远些,隐约可见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殿宇残影,被灰雾遮着,只露出破碎轮廓。
天色昏沉,没有日月。
头顶像覆着一层洗不净的灰。
陈舟沉默片刻,低声自语。
“什么时候?”
他方才分明全程提着灵觉,也以水元珠护住了周身。可这处诡异的雾气仍是在他不知不觉间,将他从大泽水面挪到了此地。
也就是这般雾气对他没有丝毫杀心,不然的话若是在过程中出手,自己绝无反抗的可能。
这样一来,所谓顺手解决,便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陈舟心头对青衡子多了些微词。
这位师兄当时说得轻巧,只道是大泽里一处神域残骸,若遇见便顺手清理。可眼下看来,此地纵是残骸,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以随意料理之物。
难怪东西给得这般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