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传说中的仙人,方才能解脱此厄吧。”
仙人。
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
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念头闪过,陈舟心中的悲伤淡了几分。
伤怀无用。
若不想在几十年后步守拙道人的后尘,唯一的出路便是修行。
好在他有古井神通傍身,每日都有机缘加持。
旁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门槛,于他而言,并没有那般艰难。
这便是希望。
如此想着,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寒冷夜空里凝成白雾。
收敛心神,低头重新看向石凳上的守拙道人。
“道长。”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您既然为我安排好了未来诸事,我这做弟子的自然也要为您安排好后事。”
话音落下,陈舟上前几步,来到守拙道人身旁。
老道的身体尚未僵硬,皮肤依旧保留着几分温热。
想来是刚刚咽气不久。
陈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老道的身躯抱起。
入手轻飘飘的,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这一年来,守拙道人消瘦了太多。
原本便清癯的身形,眼下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舟抱着老道的遗体,一步步向楼下走去。
八层、七层……
楼梯蜿蜒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阁中回荡。
这楼阁当中的每一层都堆满了书册,每一层也都承载着守拙道人一生的心血。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他的了。
陈舟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悲戚,只是默默往下走,脚步不停。
一路来到二楼。
这里是守拙道人日常的起居之地。
陈舟将老道的遗体轻轻放在那张窄榻上。
被褥早已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想来守拙道人今日便已知晓自己大限将至。
先前在叫陈舟上楼之前,他便已经是从头到脚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整理好了姿容。
甚至连床铺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向陈舟交代完一切,然后便安然离去。
陈舟望着榻上的老道以及四周妥帖的环境,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般周全的安排,这般从容的赴死。
守拙道人这一辈子,活得通透,死得也体面。
唯一的遗憾,大约便是那未能亲见的仙家气象了。
陈舟俯下身,为老道略作整理。
将散落的发丝拢好,将微微敞开的衣襟掩上。
确保一切都保持着应有的体面。
做完这些后,他才拿起一旁的白色床单,轻轻盖在老道身上。
“道长,您安息着吧。”
陈舟直起身,望着那张被床单覆盖的面孔,低声说道。
“待明日天一亮,我便去通知观里。”
“等主事道人为您选上一处风水吉穴,再将您好生安葬。”
碧云观本就是为宫中老太监养老送终的所在。
对于这些老人的身后事,观中自有一套完整的章程。
棺椁、葬地、法事…一应俱全。
倒也不需要陈舟太过操心。
他只需将消息报上去,剩下的自有人来料理。
只是……
陈舟心中微微一动。
守拙道人生前权倾内廷、武至先天,死后却要与那些普通老太监葬在一处。
这般结局,不知老道会不会觉得委屈。
罢了。
人死如灯灭,哪里还说得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守拙道人临终前自己都说了,他孤身一人来,眼下孤身一人去,干干净净,不染纠葛。
他这个名义上弟子,又何必为他强加些什么。
陈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在榻前站了片刻,便转身复又向楼上走去。
……
脚步沉重,再度来到九楼。
夜风凛冽,雪花纷飞。
远处的永安城里,焰火似乎渐渐稀疏了些,可灯火却是依旧璀璨如故。
天子六十寿辰,通宵达旦。
便是再晚上一些时刻,那片灯海也不会熄灭。
陈舟站在阁边,望着那个方向。
只是目光倒也并未落在那片绚烂灯火上,而是举目眺望向更远处的皇宫所在。
巍峨的宫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殿宇重重,气象万千。
此处是整个永国的权力中心。
同样,也是今夜即将刮起风暴的核心所在。
陈舟凝神细听。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不像是丝竹悦耳,也不像是人群喧哗。
而是……
厮杀声。
金属交击、惨叫呼喝,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被夜风送来。
听不真切,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着。
陈舟心头一凛。
终究…还是开始了。
第25章 落幕
永兴二十五年,冬月十五。
这一日,注定要被载入永国的史册。
时逢天子六十寿辰大宴,万邦来朝,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共贺圣寿。
觥筹交错间,各国使节献上奇珍异宝,大臣们争相进献贺礼。
丝竹悠扬,歌舞升平,气氛被一波波推至高潮。
便在此时,玄真公主身着华服,款款上前,进献手抄道经一卷。
这经文是她亲自在碧云观中一笔一划抄录而成,纸墨精良,字迹端庄。
天子见状龙颜大悦,朕心甚慰。
屏退左右,亲手接过,展卷细观。
只是谁也不曾察觉,就在这泛黄的纸页间,隐隐附着一道无形的波动。
那是玄真公主府中供奉多年的炼炁士,以真炁凝聚而成的惑心咒。
无色无味,无形无质。
便是寻常修士,若不仔细查探,也难以发现端倪。
更何况是不通修行的天子。
符咒入体,悄然生效。
天子只觉一阵困倦袭来,眼前的灯火歌舞都变得有些模糊。
“朕乏了。”
天子揉了揉眉心,摆手示意。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卿散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
天子年迈,寿宴操劳,早些歇息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太子立于殿侧,一张儒雅的面容上神色闪烁不定。
按照原定计划,只需再施些小手段,便可让天子卧病在床,无法理政。
届时他这个储君监国,名正言顺。
也用不了多久功夫,上面那把龙椅上的位置便是他的。
可就是在这最后关头,太子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望着龙椅上那个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身影,双腿竟有些发软。
那是他的父亲!
纵然这些年来父子之间嫌隙渐生,可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舍,父皇多年在心中牢牢铸就的威严,同样也难以一时打破。
当真要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吗?
太子的心头乱成一团麻。
而太子的犹豫,玄真公主看在眼里。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来不及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