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这一截主干放下后,几乎占去半边空地。
雨仍下着。
木身在雨中泛着深青色,偶有一缕极淡黑烟自木纹深处渗出,又很快散去。
树奶奶的灵性已经被照夜灯照散,可多年香火积下的阴晦、杂念、兽血气,不是一日可以解决的事情。
这木料虽好,却仍需洗练。
否则便是立入道院做了大梁,也会污了讲法之地,使那些孩童染上邪念。
陈舟抬手取出照夜灯。
灯盏悬在古木上方,琉璃光火静静燃起。
他没有催动大火,只令灯光如水一般铺开,缓缓照在木身之上。
灯光落下不久,木纹中便有丝丝黑烟渗出。
黑烟里夹着许多细碎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细,若非陈舟灵觉敏锐,几乎听不清。
可灯光一照,便也都散去了。
【随阳真君伐山破庙详录】中有一段曾言:
凡受祀之物,最难洗者,不是邪气,而是人心旧念。
邪气遇正法可除,旧念却要慢慢磨。
陈舟眼下做的,便是慢慢磨。
急不得。
接连数日,寨中都能看见陈舟院中有一盏灯光亮着。
白日里,那灯光照在古木上,偶有黑烟浮起。
有人路过时,听见里面传出细碎哭声,吓得脸色发白,回头便说那外乡道人在炼树奶奶的魂。
也有人看见黑烟散去后,木身越发清净,心里便有些说不清的动摇。
夜里,陈舟便收灯修行。
太素元光在体内流转,法力渐生圆融。
雾泽山寨虽不是什么清净修行之地,可此地水气、木气、香火气、瘴气混杂,反倒让他对诸般气机分辨更细。
每日行功之后,他便打磨法力。
间或入玄都听法。
玄都中各处讲法并不总有,也不一定合他所需。遇上讲基础道经的,他便坐下听一回。遇上无关自身修行的,也不强求。
不过大多数时候也不空手,都会带几卷基础道经回来。
不为立刻修成什么神通,只为补全底蕴。
许无衣仍未出现。
陈舟每隔七日,仍会去她院中看一眼,也去她曾讲法处等上一番。
不见其人,也无留言。
他便照旧回返。
对于讲法,陈舟并不着急。
许无衣眼下压着大泽地气,那边才是真正大事。雾泽山寨这点风波,既然交到他手中,便该由他自己料理。
又过几日,古木中的黑烟终于淡去许多。
照夜灯光照上去时,已不再有哭声传出,只偶尔有一两声极淡絮语,被灯光一照,便散得无影无踪。
陈舟这才削下几块边角料。
这些边角料本也不能作梁,弃了可惜,留着正好可用。
他以小刀削成一个个小木牌、小鱼、小虎、小铃形状,又在每一件背面刻下一道极小火焰纹路。
那火焰纹路不是法器禁制。
只是一道简化过的安神避邪符纹,借了照夜灯洗木后留下的一点清正气机。
论高明,自然谈不上。
只能略略祛除外邪、安定心神。
但对雾泽孩童而言,已经足够。
陈舟没有拿这些东西去换钱,也没有敲锣打鼓地分发。
只是偶尔去寨中街上走动。
遇见前些日子同他换过小物的孩童,便随手给一件。
一个小女孩原本见他走来,下意识往屋檐后躲。
陈舟停下脚步,取出一枚小木鱼递过去。
那木鱼只有拇指大小,摸上去却微微暖着。
女孩不敢接。
她阿娘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陈舟也不催,只将小木鱼放在旁边木栏上,转身便走。
过了片刻,女孩才跑过去,将小木鱼抓在手里。
当天夜里,她没有再梦见后山那棵树。
另一个男孩得了一只小木虎。
他原本夜里常惊醒,说有人在窗外喊自己的小名。那夜抱着小木虎睡了一晚,第二日醒来时,还有些茫然地问他阿婆:
“昨夜怎么没人叫我?”
阿婆听得一怔,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事没有立刻传开。
却也瞒不住太久。
先是几个孩子夜里不再哭。
再是那些曾经系名树奶奶的孩童,面色比前些日子安稳了些。
大人们心里的恨意仍在,只是又多了几分疑惑。
外乡道人伐了树奶奶,可孩子似乎没有出事。
甚至,有些事好像还变好了,这让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骂才好。
陈舟并不理会这些议论。
他每日洗木、修行、刻木雕,偶尔去看一眼那座未成道院。
主梁未上,整座道院仍像差着一口气。
但坡地上的杂草已被几个孩子偷偷拔去不少。
也不知是他们自己想去玩,还是家中大人暗地里吩咐。
陈舟看见了,也未多问。
……
这一日傍晚。
雨终于停了半日。
雾泽山寨里难得透出一点昏黄天光。
乌七婆拄着拐杖,自木楼中出来。
她走得很慢。
身后有个年轻寨民想扶,被她摆手赶开。
老妇沿着泥道往寨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不少人见了她,都低头唤一声七婆。
乌七婆只是点头。
最后,她来到一户颇为不错的院落前。
这院落比寻常木楼宽敞许多,门前铺了石板,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还有一只黑色兽爪,被红绳缠着,悬在门梁正中。
乌七婆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郑老三,老身给你寻来一桩差事……”
第195章 转变,争!
门内像是刨弄木材的动静听了一瞬,随后便听到有脚步声自屋中传来。
门开时,里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肩背却宽,手掌粗大,指节间多有老茧。脸色因常年在木屑烟火里打转,显得有些发黄。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乌七婆,先是一怔,忙低头道:
“七婆。”
乌七婆拄着拐杖,抬眼看他。
“郑老三,老身给你寻来一桩差事。”
郑老三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
他没立刻接话,只侧身让乌七婆进门。
院中收拾得颇干净,墙边码着几根晾好的木料,屋檐下挂着刨刀、墨斗、曲尺,角落里还有半张未做完的小木床。
乌七婆没什么客气的坐到堂屋里。
郑老三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屋里有个妇人正坐在火塘旁煎药,听见动静,转头望来,见是乌七婆,连忙站起身。
火塘后面的小榻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
女娃脸色白得有些透,腕子细得像新折的柳枝。她睁着眼看向这边,眼里倒有几分灵气,只是身子弱,连坐起都费力。
小娃叫做郑小满,是郑老三家中的独苗苗。
寨里人都知道,郑小满自幼体弱,三岁时险些没熬过雨季。那时寨中修士说她先天气薄,容易招阴邪,要么送去后山树奶奶那里系名,要么便听天由命。
郑老三夫妻没有寨子里其他人那种对男娃的执念,对郑小满宝贝得不行,自然不肯听天由命。
他们把孩子抱去后山,在树奶奶枝上系了红绸,又年年供香、供鸡血、供药钱,这才勉强保下她一条命。
郑老三手艺好,能做屋、打棺、修船、雕神牌,这些年挣来的钱,多半都填进了女儿身上。
补药要买,符水要买,祭祀也要花钱。
所以别看他家院子看着比寻常寨民宽敞些,日子却一直过得紧。
郑老三也比往年更拼命。
谁家要修楼,他去。
谁家要赶夜做棺,他也去。
只要给钱,他很少推活。
惟有今日这桩差事,他听了乌七婆开口,还未细问,心里已经沉下去大半。
乌七婆道:
“陈道长那边,要给道院上主梁,然后修建成房。”
郑老三抬头看她,眸光晦暗的一瞬。
屋里火塘噼啪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