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瘦眼皮一动
“那位陈道长看着好说话,实则心里很硬。”
“他认定的事,不大可能因为几句闲言、几场祭祀便离开的。”
“树奶奶他敢伐,孙三他也敢杀。”
“你们若是想着用大祭吓他,或是借寨中人心压他,恐怕是痴心妄想了。”
周公瘦没有听进去乌七婆的话,只是注意到他想注意的事情。
“所以你觉得,他会坏大祭?”
乌七婆笑着看着枯瘦老人,话语理所当然:
“若大祭只是祭祖、祭山水,他不会管。”
“可你们扪心自问,仅仅如此吗?”
看着对面曾经是自己晚辈的存在,枯瘦老人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的忿怒。
“看来你倒是十分了解他了。”
乌七婆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浓郁了。
“不敢当,我只是还没有老糊涂罢了。”
周公突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祠堂里却显得有些刺耳。
“没有老糊涂?”
“若真没有老糊涂,当初便不该放秦鹭进寨,现在也不该帮那姓陈的立下道院。”
乌七婆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一些,冷哼一声。
“秦鹭没错。”
周公瘦眼神阴了下来。
“她没错?”
“她要教孩子认外头的字,学外头的法。她要让寨里的根往外生,这叫没错?”
乌七婆看着他,神色里忽然浮出几分疲惫。
“孩子若能往外走便走,一辈子困在雾泽里,能是什么好事?”
周公瘦盯着她,恨恨道:
“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果然还是惦记那条外头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些。
“乌七,当年我们留住你,是为了寨子。”
“你坐在寨老的位置上,吃寨子的米,受寨子人的敬,却一直盼着孩子们离开。”
“你同秦鹭是一条心,如今又同陈舟是一条心。”
乌七婆没有再反驳下去了。
同这些已经迟暮到要进棺材的老人辩论,并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高处那尊神像。
“你们这些年,拜它拜得太久了。”
“久到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护寨子,还是在替这东西养寨子。”
周公瘦脸色骤然阴沉。
“乌七,你放肆。”
乌七婆笑了一下,身上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浑身轻松。
“我今日既进了这里,便知道你们不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都此般了,还怕什么放肆不放肆的?倒是你,老杂毛,我很早就想骂你了!”
周公瘦的嘴角一点点垂下去,脸色阴沉得不像话
祠堂里忽然响起很轻的爬动声,是从神像下方传过来的。
起初只是一点。
随后,地面便开始微微震动。
供桌下的香灰簌簌落下,祖宗牌位也轻轻晃动。
乌七婆低头看去。
她脚下木板缝隙里,先是渗出一缕腥黑湿气,随后木板无声裂开。
一截青黑色的节肢从裂缝里探出。
再然后,是第二截,第三截。
那东西从地下钻出来时,整个祖祠都像是活了一瞬。
木梁轻轻颤动,墙壁里的旧虫纷纷噤声。
乌七婆看清了它的一部分。
像一条极大的蜈蚣,但又不是蜈蚣。
它前半身高高抬起,背壳乌黑,边缘泛着暗红,头颅却近似一张扭曲人面。两侧长着巨大颚钳,钳尖湿亮,像常年浸过血。
身旁长着一对又一对的侧肢,可那侧肢却并非是蜈蚣的足,而是一双双惨白的人手。
这便是雾泽山寨所谓的祖灵,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邪物。
也是这些人真正供了许多年的东西!
乌七婆看着它,脸上没有惊恐,只是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嫌恶。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东西果然还是如此的恶心。”
周公瘦后退两步,低头垂手,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敬畏。
“老祖。”
那祖灵没有言语。
或者说,它懒得和这些只是给自己提供食物的小人言语。
下一瞬,那道乌黑影子已经扑到乌七婆身前。
钳影一闪,乌七婆胸口被刺穿。
她身子猛地一震,手中拐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祖灵低下头,尖利口器咬在她颈侧,祠堂里便响起极细的吮吸声。
周公瘦低着头,没敢看。
乌七婆眼神渐渐涣散,可她嘴角却浮起一点笑。
“我会在下面看着你们的。”
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你们这些老东西,也会同它一起被埋了。”
“我等着!!”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整个人已经瘪了下去。
皮肉塌陷,血肉精气尽数被吸空。
地上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人皮,连同那身旧衣一起瘫在香灰里。
那妖物松开钳足,伏在地上。
它张开口,朝那张人皮吹出一缕灰黑气息。
人皮慢慢鼓了起来。
先是手指。
再是手臂、肩背、脸面。
片刻之后,一个“乌七婆”重新站在祠堂里。
她仍旧佝偻,仍旧拄着那根黑木拐杖,脸上皱纹也与往日一般无二。
只是眼珠深处,浮着一层死灰。
转过身,便朝祠堂外面走去。
……
入夜后,雾泽山寨所有人都聚到了祭杆下方。
祭杆上新缠了红布,旧铜铃一串串挂在四面,风一吹,便发出密集声响。
几只活物被绑在祭杆旁边。
黑角羊、灰羽鸡,还有几只看不出名目的水兽,嘴都被草绳缠住,只能发出闷闷的叫声。
寨中老人们换上古老衣裳。
衣上画着奇怪纹路,有些像水波,有些像虫足,有些则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鼓声响起时,整个山寨都安静下来。
咚。
咚。
咚。
声音不快,却沉闷异常。
几个老人围着祭杆跳起了古怪舞蹈。
他们手脚僵硬,动作却出奇整齐。每一步落下,脚腕上的铜铃便一齐响起。
山寨里来参加大祭的人都跪在祭杆外。
有人低头念着旧词,有人抱着孩子,不敢让孩子乱看。
有些孩子本想去道院,今日却被家中大人锁在屋里。
道院之中,陈舟没有去祭场。
他坐在正堂里,前案上放着照夜灯与几卷道书。
郑小满也在这里。
郑老三原本不想让她出来,可今夜大祭声势太大,家中也不安生。再加上陈舟此前说过,若觉不妥,可将孩子送到道院暂避。
郑老三犹豫再三,还是把女儿抱来了。
郑小满此时便抱着木偶,坐在靠窗的蒲团上。
她听得见远处鼓声,也听得见祭杆那边隐隐约约的人声,脸上有些害怕。
但看到一旁的陈舟,便又安定下来。
祭典的声势越来越隆重。
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铜铃、兽骨、老人含混的唱词,层层叠叠传来,像雾泽深处有许多旧日声音被翻出来。
陈舟静坐不动。
有些奇怪的是,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到乌七婆。
从大祭开始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察觉到那位寨老的气息。
这件事很不对,作为寨里数年一次的大祭,乌七婆身为寨老,不该缺席。
可她不在祭杆旁,也不在自己木楼里。
陈舟正思索间,外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