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太子看着镜中的青衫身影,忍不住低声嘀咕:
“难不成,这位玄都门徒身上还藏着什么隐秘?”
“奇也怪哉……”
……
同一时刻,九路门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九道门户并列于云原之上,门中灵光涨落不定。
不断有修士做出选择,迈入其中。
有人走向法力一途,身形方才接触门户,便被潮水般的灵光卷入门后世界。
也有人选择斗战,才刚进门不久,门户内便传出一阵沉闷轰鸣,连外界云原都随之轻轻震动。
丹、器、符、阵四路前的人数同样不少。
能够参与龙宫法会的年轻修士,大多出身不凡。许多人除了修为之外,本就兼修百艺,自然不会放过在青云谱上留名的机会。
随着时间推移,开始有人从门户内重新出现。
一名修士从灵植之门走出时,周身青光明亮,身后隐隐浮现出一重名阶,显然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一重云关。
附近几人见状,顿时向其投去打量目光。
那人脸上虽然有些疲惫,眼底却满是喜色。
可有人成功,便有人失败。
另一边,一道人影从卜算之门中倒卷而出,落地后踉跄退开数步。其周身原本明亮的灵光黯淡大半,面色也颇不好看。
此人站定之后,看了看面前门户,终究没有再次尝试,只阴沉着脸退向一旁。
九门之间,灵光不时大作。
有人得意而出,也有人黯然败退。
陈舟没有急着入内,只站在云原上观望片刻。
各路第一重云关的具体内容显然并不相同。
单从出入者的状态,也难以判断门后的考验究竟是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已经可以确认。
青云谱评定极快。
成功便升一重名阶,失败则止步门外,不会给人拖延耍弄的机会。
至于第二路之后需要抵押名阶,那是往后的事情。
眼下首路不需付出代价,正好可以借此先试一试青云谱的成色。
陈舟的目光从九道门户上一一扫过。
丹、器、阵、符、灵植与卜算六路,他定然不会去选,强行去走也是自讨苦吃。
而法力与斗战,则是陈舟最有把握的两条路,同样也是此刻修士们选择最多的两条路。
陈舟也不急,等他们先去走了走,自己再进去也不迟。
反倒是道心一途,不靠法力雄浑,也不看神通强弱。
修行至今,自己究竟有没有一颗足以承载往后道路的心,正好借这桩仙宝称量一番。
念头落定,陈舟不再迟疑。
他迈步向前,自九门前穿行而过,径直来到第一道门户前。
门户内里昏昏冥冥,看不见任何景象。
只有一圈圈似水波般的青光,自深处不断荡漾出来。
周围几名尚在迟疑的修士察觉到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待认出陈舟身份,有人目光微凝,也有人露出几分好奇。
陈舟没有理会。
一步迈出,身形便没入门户。
轰——
四周云原顷刻消失。
无边幻象自昏暗中呼啸而来。
红尘万丈,生老病死,恩怨离合,富贵贫贱,转瞬交织在一处,似要将人的心神彻底淹没。
陈舟眸光一凝。
“来了!”
第263章 过心关,显真我,登顶道心榜首
心头一念方才闪过,眼前诸般幻象便已轰然压至。
陈舟只觉眉心一凉,原本清明的思绪便被无数纷杂记忆塞得满满当当。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置身在一座临河小城。
细雨如丝,青石板路湿渌渌的。
沿街商铺挑着幌子,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各色叫卖声混在雨里,远处还有孩童撑着一张破荷叶追逐嬉闹。
陈舟低头看去,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发白的短褂,肩头搭着布巾,手里还拎着一尾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青鱼。
鱼尾拍动,甩了他满手凉水。
他忽而想起了自己是谁,是城中渔户之子。
父母早亡,留下河边两间旧屋与一条破船。
这些年来早出晚归,靠着一张渔网过活,日子说不上富足,却也饿不死人。
前方巷口,一名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正在檐下避雨,瞧见他后便露出笑容。
“陈郎,今日回来得倒早。”
陈舟腼腆笑笑,这是同自己定过亲的女子。再有半月,两人就该成亲了。
老屋、破船、未过门的妻子,日后或许还会有一双儿女。
陈舟站在蒙蒙细雨中,一时间觉得这样的人生倒也还算是不错。
只是心头忽然一凛,好像感觉这样并不对。
但很快,这些异样便被天上骤然大起来的雨水淹没。
哗啦啦——
雨幕遮住视线,再散开时,已是十余年后。
陈舟坐在河边屋舍的门槛上,膝下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绕着竹凳玩耍。院中晾着渔网,灶房里飘出鱼汤香气,头发已有几分花白的妻子探出身来,唤他进屋吃饭。
这十余年的记忆同样清晰,捕鱼、卖鱼、成亲、生子。
其中的欢喜、忧愁、劳累与牵挂,全都真切无比地落在心上,叫人很难将其当成一场虚妄。
又是一阵雨过,陈舟已经垂垂老矣。
儿孙满堂,屋舍也翻修了两回。
那条破船早就朽烂,被儿子拖上岸,劈成柴火烧了个干净。
老妻在数年前先一步离世,如今的他躺在床榻上,呼吸越来越轻。儿女守在旁边,哭声压抑,孙辈跪了一地。
这便是一个凡人的一生。
有贫苦,有辛劳,也有数十年烟火温情。
不算如何显贵,却已经比世上许多人好得多。
陈舟躺在那里,感受到自己生命一点点流逝,本来苍老疲倦的心灵却是越发清明起来。
这样的一辈子还算不错,但可惜,并不是他想要的。
念头生出的刹那,床榻、儿女、屋舍与窗外细雨全都停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舟慢慢睁开眼。
他当然知道这一生很好!
若是从未踏上修行路,能平安活到这个年岁,儿孙绕膝,无病无灾,他大约也会觉得知足。
可自己既然已经见过了更远处的风景,又怎能将前路停在这里?
假的终究是假的。
“这一生不错。”
陈舟从床榻上坐起,垂暮的身躯随之重新变得年轻起来。
“可惜,终究不是属于我的。”
话音落下,整座小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从屋舍一角开始荡开层层波纹,人影、街巷、河流与烟雨接连破碎。
可还不等陈舟看清周遭,下一重人生便又迎面而来。
这一次,他生在富贵人家。
少年锦衣玉食,青年金榜题名,中年位极人臣。庙堂上呼风唤雨,府门前车马如龙,来往之人无不恭敬。
再下一世,他却成了行走江湖的武人。
一刀一马,快意恩仇。年少时曾纵马踏遍山河,老来开宗立派,门下弟子数百,同样得享善终。
诸般人生交替而过,如同走马观花。
有时富贵,有时贫贱;有时妻贤子孝,有时众叛亲离;也曾幼年夭折,尚未来得及看清世间模样,便在一场寒病中断了气。
每一世开始时,陈舟都会暂时失去本来的记忆。
可无论外面的身份变成什么,都难以同化他那一刻琉璃般的道心。
他可以承认这些人生中的悲欢,却不会把它们认作是自己。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老病死,眼前红尘终于尽数褪去。
陈舟重新立于昏冥之中,衣袖间多出一点青光。
那青光起初只如豆粒大小,很快便向上拉伸,化作一道一尺高的朦胧石阶。
第一关,过了。
陈舟低头看了眼,神色没多少变化。
这关考的不是能否一眼看穿幻术,而是在一次次完整人生里,能不能守住初心不变。
“倒是有些门道。”
陈舟随意评说着,便见脚下一条长阶自黑暗里显现。
阶梯灰白,不知有多少级,一路向上延伸,尽头藏在无边雾气里。
他信步而上,观望四周,准备迎接下一关的考验。
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就听到四面八方响起一个漠然声音。
“为何修行,为何问道?”
陈舟脚步不停,随口作答。
“为了活得长久。”
咔嚓,脚下灰白石阶裂开一道细纹,却并未崩毁。
那声音再问:
“只为苟活,也敢言道?”
陈舟摇头失笑,却并不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