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听得一笑,微微摇头。
“周元所修并非仙道炼炁,而是天外流传的神魔武道。”
“此道不重外气,专炼自身气血、神意与体魄,同仙道修持大不相同。可路数不同,不代表高下便已经定了。”
说话间,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这师弟在武道上的天分堪称英杰,能有眼下成就,是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并非什么不可理解之事。”
郑如玉缓缓颔首,若有所思。
万象山传承久远,门中所藏典籍也颇为广博。她虽不曾真正修过此道,却也并非全无了解。
“青孚仙道独盛,诸般外道多受压制,久而久之,倒叫人觉得除了炼炁之外,世间便再没有什么通天大道了。”
“可若将目光放到青孚天外,便知天地何其广大。”
郑如玉放下茶盏,缓声说道:
“我曾在门中一卷古册上看到过,诸天之中有一方天宇,便是以武道扬名。那里的修士不求餐霞服气,不结紫府金丹,只将自身视作一方天地,熬炼血肉,打磨神意。”
“修到极处,一身气血可以烘烤日月,拳意足以横压虚空。其间称宗作祖的人物不在少数,能与仙道真君比肩的武祖,亦非只得一二人。”
说到此处,她不由笑了笑。
“如此看来,倒是我先前眼界狭隘,低估了周道友所走的这条路。”
陈舟闻言,却只是摇头。
“道途能否通天,是前人走出来的。”
“能不能真个走到那一步,终究还是要看自己。”
世间大道再如何高远,若自己走不下去,也是枉然。
便如仙道元神高高在上,可古往今来得成者又有几人?
神魔武道能出比肩真君的武祖,只能说明这条路并非旁门末流。至于周元往后能走到哪里,却不是此刻几句赞叹便能决定的。
郑如玉自然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颔首表示赞同。
旋即朝门外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说起来,今日怎么只见道友一人?”
“素还真、沈惊霜几位去了何处,那位周道友也不在?”
陈舟听到这话,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盯着郑如玉看了片刻,才道:
“道友莫不是忘了,眼下法会已经落幕,外城几家贝坊筹备许久的鉴贝会,也在昨日正式开场了。”
郑如玉一怔。
便听陈舟继续道:
“素道友她们只是过去凑个热闹,至于周元……”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多出几分无奈。
“他是去扫货的。”
“当初若非因为鉴贝之事,我与周元也不会在海藏阁中撞见道友。那几家贝坊请你去作见证,不也正是为了这场鉴贝会么?”
郑如玉愣了半晌,忽而哈哈笑了起来。
“还真是忘了!”
她笑着拍了下额头,倒也不见扭捏。
“此番法会失利,连参与那场龙虎斗的资格都未曾拿到手。这几日我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究竟差在何处,连早先应下的差事都忘在了脑后。”
“怪不得昨日便有人来我住处送过名刺,我还当是哪一家的寻常宴请,随手便搁在了一旁。”
她说得坦然,陈舟也没有借机安慰。
郑如玉并非经不起一场败绩的人。
况且以她的出身与见识,自己究竟输在哪里,自然会有判断。旁人若在此时泛泛说上几句胜败乃兵家常事,反倒显得轻看了她。
“如此说来,道友今日倒是来得不巧。”
陈舟笑道:
“若早上一日过去,或许还能从周元手里抢下几只好贝。等今日再去,怕是只剩些挑拣过的了。”
郑如玉眉梢一扬。
“周道友的眼力,当真到了这般地步?”
“眼力如何,我不清楚。”
陈舟眨了眨眼,并没有直眼,只是似笑非笑道:
“不过他的运气,倒是一向不差。”
话音才落,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叩。
笃笃——
二人同时止了话头。
还不等陈舟起身,门外便传来一道清润女声。
“玄舟道友,可在里面?”
陈舟听出来人是谁,起身将门打开。
敖舒窈立在廊下,一袭淡蓝宫裙,身后海光穿过珊瑚树,落在其额间一对晶莹龙角上,折射出几许明净光彩。
她先朝屋内的郑如玉略一点头,随后看向陈舟。
“叫道友久等了。”
“龙君有请。”
陈舟心神微振。
自法会结束以来,他便一直在等这句话。
若说争取三榜魁首,是为了不负许无衣先前所托,也借此称量自身修持。
那么眼下这场接见,便真正关系到他往后炼就上品金丹的道路。
天一真铅能否求得,便看今日了。
只是越到这等时候,陈舟神色反倒越发平静。
他转身朝郑如玉一礼。
“道友,失陪了。”
郑如玉当即起身,侧身让开道路。
“正事要紧。”
“待道友见过龙君,我再来讨一杯茶。”
陈舟笑着应下,便随敖舒窈出了精舍。
……
龙宫广大,楼台宫室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
二人沿着一条白玉长廊向深处行去,廊外海水被无形禁制隔开,只余一层薄薄水光沿檐角游走。奇鱼成群,拖曳着长尾从远处掠过,偶有一两只停在廊外,隔着水幕好奇打量行人。
敖舒窈一路走得不快,陈舟便也不曾运转遁法,只同她并肩而行。
穿过两重宫门后,迎面忽有一道人影自岔路走出。
一袭黑衣,眉目冷淡,周身不见多少气机显露,可其人所过之处,廊外那些游鱼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凶险一般,纷纷摆尾远离。
陈舟脚步微顿。
他倒也不曾想到,会在前去见龙君的路上撞见这位先天道真传。
而厉无恤显然同样看见了他。
其人目光在陈舟身上停了一瞬,旋即缓步走来,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道是谁,原是我们的三榜魁首,斗战胜。”
“玄舟师弟,可喜可贺啊。”
陈舟心底警意陡生,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稽首还礼。
“厉真传过誉。”
厉无恤并不在意他的疏淡,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灰白玉珠。
那玉珠不过拇指大小,表面圆润无纹,内里却隐约有一线近乎透明的水光来回游动,时聚时散,像是一尾被封在玉中的细鱼。
“骤然相见,来的匆忙,师兄我也不曾备下什么好物。”
厉无恤将玉珠递来。
“此物便权作贺礼。”
陈舟看了玉珠一眼。
以他的灵觉,竟也没有从中看出什么不妥。可正因如此,心中反倒越发谨慎。
厉无恤是何等人物?
两人往日里并无交情,暗中反倒还横着一页玉录的因果。眼下此人无缘无故送来东西,他若真敢毫无防备地收下,才是脑子出了问题。
不过当着敖舒窈的面,厉无恤应当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动什么伤人手脚。
陈舟念头一转,抬手将玉珠接过。
“如此,便多谢厉真传好意了。”
厉无恤深深看他一眼,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后便擦肩而过。
待其身影转过宫门,彻底消失不见,陈舟捏着玉珠走出十余步,忽然抬手一抛。
灰白玉珠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长廊栏杆,扑通一声落入外面的海水当中。
随后便被水流一卷,滚入一片赤红珊瑚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敖舒窈在一旁将他这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先是怔了怔,继而忍不住轻笑出声。
“厉无恤虽然名声不大好,可此地毕竟是龙宫,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收敛的。”
“玄舟道友如此,难道就不怕错失了一桩宝物?”
陈舟神情自若,不见不舍。
“无功不受禄。”
“况且厉真传的宝物,在下福薄,未必消受得起。”
敖舒窈眸中笑意更盛。
“道友倒是谨慎。”
陈舟没有在此事上多说,只回头看了一眼厉无恤消失的方向,似是不经意般问道:
“这位厉真传并非此次法会参试之人,怎么直到眼下还停留在龙宫?”
“可是另有什么要事?”
敖舒窈想了想。
“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
“只听三叔提起过一句,说他似乎是为了求见璇姑姑,才一直留到今日。”
“璇姑姑?”
“便是敖沧璇姑姑。”
敖舒窈乐得同这位前途远大的三榜榜首多说些话,结个善缘。
“她早年曾与九州一位号作水元道人的修士结为道侣,后来缘分尽了,两人便各自分开。那位水元道人早已逝去多年,也不知厉无恤为何突然寻到龙宫来,非要见璇姑姑一面。”
听见这个名号,陈舟心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