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心头玩味,却也并不点破,只笑着朝丘得水拱了拱手。
“前辈果然没有说错,你同龙君当真关系莫逆。”
“早知前辈到了东海便如回家一般,晚辈先前一路上也就无需费那许多功夫了。”
丘得水却像是全然不曾听出其中打趣,只当他在夸赞自己。
“好说,好说!”
“贫道早先便同你讲过,在这东海龙宫里,我丘某人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他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又抬手朝四周一指。
“你且看,这般宫阙宴席,寻常人来了,可能有此等招待?”
“说到底,还是那老龙念着往日情份,非要尽一尽地主之谊。贫道若再推托,便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
丘得水越说越是兴起,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便是旁人。
而此时此刻,两人相隔中间的玉案上摆放着不知多少陈舟不识得的海中珍馐,杯盏之间灵气氤氲,清香扑鼻。
旁侧那些貌美侍女见两人说完了话,便又安静地捧壶上前,将案上空盏一一斟满。
丘得水见状,顺势朝陈舟招了招手。
“小友你来得正好。”
“这席面虽说尽是天地珍馐,世间罕见,可贫道一人吃着总觉得有几分寡淡。”
“来来来,你且坐下陪贫道饮上几杯。”
“修行之事又跑不了,何必急在这一时?”
陈舟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眼下罡煞俱全,开府机缘近在眼前,便是龙肝凤胆放在眼前,怕也是不知其味了。”
丘得水先是一怔,随即便会心地笑了起来。
他这元神的修为也不是一蹴而就,同样是从炼炁、筑基、紫府……一步步修持而上,对于眼下陈舟的心情自然十分了解。
修道人一生追求,求的不就是个长生久视、逍遥世间,放到实处便是修为的提升。
若是往日不得便罢了,可眼下诸般准备一应俱全,道途大门已经洞开,再叫他坐下来慢慢饮酒享乐,反倒是个折磨。
“明白,明白!”
丘得水会心一笑,毫无形象地抹了一把嘴。
“既然如此,你便只管修行去吧。”
“贫道左右闲来无事,正好替你看顾一二。”
陈舟闻言,神色怀疑地在丘得水身上转了转。
须知修士开辟紫府非同小可,修士罡煞合一之际,更容不得外人搅扰。
只不过转念一想,这沧溟倒海度厄洞天是龙君亲自为他开放,而丘得水能够提前进入此处,自然不可能瞒过那位龙君的眼睛。
如此一来,丘得水的出现,多半也在龙君默许之中。
有一位昔日的元神真君在旁看顾,总比自己独身面对这片恶海来得稳妥。
念头百转,陈舟莞尔一笑,躬身谢过:
“那便有劳前辈了。”
“小事,以你我间的关系说什么谢。”
丘得水佯怒一语,两人间却是谁也不曾提这各自对对方的称呼变化,心照不宣。
陈舟也不耽搁,转身环目四望。
便见这座山峦虽是倒悬在天中,范围却是极广,远远看去,便如一座飘浮在铅云之上的大岛。
除去最中央那片金宫外,四周再不见其它建筑,只余一片片裸露在外的青黑山石。
他寻了片刻,很快便在距离金宫十数里外的地方,找到一处较为开阔平整的石台。
石台背靠一片高崖,三面俱空,下方云雾翻滚。
陈舟先以灵觉将四周细细扫过,确认山石中没有潜藏禁制异物,这才大袖一拂,清去地面浮尘,盘膝坐定。
此刻万事俱备,他反倒是不着急使那罡煞相合了。
两手自然垂落膝上,先将一身玄功法力徐徐运转开来。
最初一周天时,耳畔尚还有海浪轰鸣、雷音震响。
到了后来,诸般声音便渐渐离他远去。
鼻端海腥、身外狂风、天中雷光,乃至方才见到丘得水后生出的那些疑惑,也都一一沉入心底,再不能惊动灵台分毫。
吸气微微,吐气徐徐,一身气息随之愈发绵长。
不知过去多久,陈舟心湖终于平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无念,无惊,无惧,无喜。
到得此时,他才将神意徐徐沉入体内,内观己身。
这些年来,他从玉液还真一路修至金肌玉骨、灵台洞照,筑基三境的每一处关隘都已走到圆满。
一身筋骨皮膜在琉璃元光照彻下莹然生辉,周身窍穴开合有序,法力奔流其间,仿佛一条条没有丝毫淤塞的江河。
视线旋即微转,落在灵台。
灵觉澄澈,神意凝炼。
诸般准备齐全,并无一处是错漏。
陈舟静察许久,终于心念一动。
束缚在太皓金罡外的重重神意随之松开了一线。
嗡——
只见一缕细若发丝的清光自灵台识海中垂落,沿着冥冥中的牵引,朝下方经脉缓缓行去。
与此同时,陈舟那一身原本平稳流转的法力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倏地,一点真火自琉璃光中浮现。
初时不过豆大,旋即便在经脉百骸之间接连亮起,远远望去,仿佛有无数盏赤金灯火被人同时点燃。
一为天地清灵,性本升举。
一为地中真煞,质为沉凝。
两者原应如天渊相隔,各行其道。
可太皓金罡至正无偏,乃破晓第一缕天光所化。昭华汰金同样以光为本、以火为用,是从绝阴地中洗炼而出的日中清明。
一者自天而降,一者由地而升。
虽所来不同,根本却殊途同归。
当那第一缕太皓金罡落入法力之中的刹那,陈舟身躯骤然一震。
轰隆隆隆——!!!
也好似晴天霹雳乍响,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轰鸣在灵台深处炸开。
清光欲要冲天,真煞则向下沉坠。
两股力量互不相让,立时便在经脉中掀起一阵剧烈震荡。
陈舟全身筋骨齐齐作响,周身窍穴更是忽明忽暗。体表琉璃元光一时暴涨,又在转瞬之间压回寸许,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失去控制。
换做寻常修士少不得手忙脚乱一阵,可陈舟又岂会生出这般疏漏?
神意稳稳压在两般气机交汇处,既不强令罡煞相合,也不任由它们彼此冲撞,只依着玄功所载法门,徐徐搬运法力,叫那一缕罡气随之走过周身各处。
每过一处窍穴,罡气便融入些许。
每经一条经脉,真煞的沉凝也会被清灵之气洗去一分。
如此循环往复而去,最初如水火相争般的剧烈冲突,便也渐渐缓和下来。
清光中生出真火,真火外又照着一层皎洁元光。
罡煞二气开始不分彼此。
而随着两者真正交融,陈舟体内那座已经圆满无缺的筑基道基,也随之生出了变化。
仿佛一枚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终于等来了破土而出的时机。
又似一方闭锁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天地,在此刻迎来了第一缕开辟之光。
咔嚓——
灵台最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陈舟神意随之一震,就见原本幽微无尽的识海尽头,一道细小裂隙无声显露。
最初不过针尖大小,可随着罡煞合炼而成的崭新法力涌入其中,那道裂隙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张开。
无数清光从内里喷薄而出,照得整片识海一片通明。
而裂隙后方也并非血肉,也非是寻常穴窍,而是一片空空蒙蒙、似有似无的广阔地界。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唯有一点紫意从最深处徐徐浮现,旋即化入四方,撑开混沌,分判清浊。
清者上升,浊者下沉。
罡煞二气便如同开天辟地之初的阴阳两仪,在此间相互纠缠、旋转,最终化作一方承载神意与法力的玄妙府地。
紫府!
当这方府地真正成形的一刻,陈舟识海中仿佛有万千雷音齐齐响起。
原本澄澈凝炼的灵觉骤然向内坍缩。
一丈、三尺、一寸……
所有散于灵台中的感知都被压入那一点紫光当中,旋即又以远胜从前的声势轰然向外铺开。
灵觉蜕变,神识乃成!
陈舟仍旧闭目盘坐在石台之上,心神却已在刹那间越过山石阻隔。
石缝中的细小尘埃,崖下翻卷的每一缕云气,十数里外金宫檐角悬着的细密水珠,乃至铅云之下无数浪涛彼此撞击时所迸出的水气,都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映入心头。
那般感觉并非用眼去看,也非以耳听闻。
只要神识所至,一切便自然显露,再难被寻常形质所阻隔。
与此同时,那一身奔行百骸的法力也像是挣脱了某种桎梏。
原本仿若长河的琉璃元光尽数朝紫府倒灌而去,经过其中那一缕罡煞圆融之机洗炼后,又重新流入经脉。
每往复一次,法力便精纯一分,也厚重一分。
待到所有法力都自紫府中走过一个周天后,陈舟体内轰然一震。
一股远胜筑基时候的磅礴气机,再也无法遮掩,自石台之上冲霄而起!
轰隆隆!
倒悬大岛剧烈一颤。
一道灿烂元光从陈舟身上升起,顷刻撞入高天铅云。
云中纵横不休的万千雷霆被这股气机一激,顿时齐齐转向,朝着那道元光所在地劈落下来。
可雷光方才接近石台百丈,便被一层无形神识排开,只能绕着四周盘旋交织,将整座大岛照得一片惨白。
紧接着,天中那片铅云像是被一柄无形利剑从中剖开。
一道煌煌日色自裂隙中垂落,正照在陈舟身上。
可这方洞天本无日月!
这日色乃是陈舟一身罡煞交汇所显化的法力气象。
初时不过一线,转眼便铺开千百里地界。光华所及之处,昏沉水国一时亮如白昼,海上每一重浪头都被镀上一层赤金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