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兄,小童便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不曾正式列入门墙,眼前这座玄都殿却是不能进去的。”
陈舟原以为此番只是众位同门相聚,不曾想还有这般规矩,心中对于青衡子先前藏着不说的第三桩事便更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到了此处,答案显然就在殿中。
他与童子道谢一声,转身走上石阶。
才走出最初几步时,陈舟还能够看清大殿的飞檐与殿门。
可随着一步步往上,那座原本看着并不算如何高大的宫殿竟在他的眼中不断铺展开来。
飞檐渐渐没入高处云层,门上那方写着玄都二字的匾额也随之变得遥远。
偏偏脚下石阶仍是原来的石阶,殿门也一直就在前方,并不曾真正远去。
陈舟回头看了一眼,童子同那只白鹤仍在阶下等候,看起来一切如常,惟独身前这座大殿似乎失了本来的大小。
“上宗之地,果真处处都有玄妙。”
他心中感慨一句,也没有停下脚步。
等陈舟登完最后一级石阶,眼前的殿门已经自行敞开。
当他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四周景物微微一晃,身后的殿门便已是看不见了。
回过神来,陈舟发现自己竟是处在一片极为空旷的地方。
一根根青黑石柱分立四周,抬头看不到尽头,地面上则有一层极淡的清光流淌,看着像水,落脚时却又没有半点波澜。
陈舟顺着石柱间的空处往前看去。
便见青衡子正盘坐远处,仰头看着一面玉璧。
那玉璧高有数丈,通体莹白,周围的清光流到近前时,都会自然而然地绕向两侧。
“师弟呀,你总算是来了。”
“若是再晚些,这集会怕是都要散场了。”
青衡子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哈哈,师兄可莫要诓我。”
陈舟自不信他这般言语,便也打趣一声,随后上前同他见了一礼,目光随即落到了那面玉璧上。
隔得远时,他只当那是一面空白玉墙。
等真正走近之后,才发现墙面上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却是一道道人名。
而且这些名字不只是名字。
陈舟的视线从上面扫过,竟能隐约感受到一缕缕截然不同的气息,仿佛每一道名讳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一打眼,就有三个字径直落入眼中。
晏虚白。
这三个字与其他名字相比,既不更大,也不如何显眼。
可陈舟的目光每次从旁处扫过,最后总会重新落回这三个字上,像是周围所有名字都在无形中以其为首。
“这位便是咱们玄都掌教?”
“是了。”
青衡子也不意外,同他解释道:
“你也知道的,咱们掌教常年魂游天外,许多年不曾现身。”
“莫说是你了,便是师兄我入门至今,也从未真正见过他老人家。”
陈舟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又顺着玉璧往下看去。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许无衣。
许无衣三个字清清冷冷,笔画同她本人一般干净利落。
再往旁边,则是青衡子的名字。
只是这三个字弯弯曲曲,最后一笔还拖出老长,看上去便像是一条盘起身子的青蛇。
陈舟先是看了看玉璧上的名字,又回头看了看盘在一旁的青衡子,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古怪。
“你这是什么眼神?”
青衡子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尾巴在地面上轻轻一拍。
“师兄当年留名之时还不曾化出手脚,能在这玉璧上写下名讳已经不易,哪里还顾得上好不好看?”
“却是这个缘故。”
陈舟忍住笑意,继续在玉璧上找了起来。
可是前后看了两遍,他也不曾找到自己的名字。
“不对。”
“当初弟子拜入玄都时,李长老已经替弟子在都录院玉册上登了名,为何这里却没有?”
“这可不是一回事,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青衡子从地上游到玉璧近前,扬起投来。
“都录院录下的是门籍,只要正式拜入玄都,便要在其中留下姓名、来历。”
“而眼前这面玉璧吗,关乎到我玄都一桩机缘,不到紫府,却是没那个缘分的。”
陈舟若有所思,目光重新回到玉璧上:
“所以眼下,便是时候了。”
“师弟果然聪慧,自然如此。”
青衡子哈哈笑说着,旋即话头一转:
“不过留不留名什么的,都是次要。”
“主要的是,每一位在此留名的玄都弟子都可以去面见祖师他老人家一面。”
“祖师?”
陈舟顿也讶然,这般人物竟还……
随机赶忙将这般心思收回去,这般人物,自然是长生久视,能活到这般年月,自也寻常。
当下肃穆,沉身道:
“不知要如何做?”
“简单。”
青衡子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陈舟。
“师弟你只需把手放上去便是了。”
陈舟依言来到玉璧前,抬手按在了上面。
入手一片温凉。
下一刻,玉璧上的一个个名字忽然亮了起来。
最初只是离他手掌最近的几道名讳,紧接着便是一片接着一片,不过数息,整面玉璧已经被无数清光占满。
陈舟恍惚之间觉得,那些浮在玉中的不再是一个个名字,而是一盏盏相隔不知多少岁月,依旧不曾熄灭的灯火。
便在此时,一阵悠远的歌声自玉璧深处传来。
“渺渺太上,寂寂玄都……”
“无名为始,一炁为初……”
“传灯万古,法演诸途……”
最初好像只有一人在极远处低声吟唱。
可随着一盏盏清光亮起,歌声便越来越多,到得后来,已像是有无数人隔着不同岁月一同开口。
陈舟按在玉璧上的手掌微微一沉。
面前这块原本坚实的玉璧忽然变得幽深起来,其中像是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天地。
还不等他抽手,清光已经顺着手掌漫上身躯,将四周的一切尽数淹没。
等眼前清光重新散去时,脚下的玄都殿已经不见。
陈舟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在了一方蒲团上。
左右影影绰绰,同样坐着许多人影。
那些人有高有矮,有人正襟危坐,也有人斜倚石柱、抱膝而眠,姿态各不相同。
只是无论陈舟如何凝神,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瞧见一道道掩在淡淡烟气后的朦胧轮廓。
众人前方立着一方不高的石台,台上坐着一名青年道人。
看去不过二十余岁,一身随性道袍,长发只以木簪随意束起,脚下连鞋履也无,正将一柄雪白拂尘横放在膝头。
若非提前知晓便是祖师,看上去倒更像是个山中避雨、顺势在此歇脚的闲散道人。
偏偏他在上方随意坐着,满座身影便无一人敢发出半点杂声。
陈舟到来时,青年道人正在说法。
只不过他说得着实散漫。
上一刻还在说天边一轮明月,下一刻便又说起山中清修,其间全无什么脉络,偶尔说到一半,还会自己先笑出声来。
奇的是座下听讲的众人一个个冥思苦想、若有所悟,好似真的是听懂了什么一样。
更有人想尝试站起来,抒发心头疑惑,却被祖师眼疾手快地一拂尘敲在脑门上,当即又坐回原地。
“猴急火燥的,有什么问题想明白了再起身。”
“自己肚子里尚且揣着满满当当的都是答案,那开口还问个什么?”
那道人影挨了一下,非但不恼,反倒慌忙端正坐好,惹得满座传出一阵低笑。
青年道人朝台下瞪了一眼。
“笑什么?”
“他是把答案揣在肚子里,你们却是把答案顶在脑门上。”
“一个个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聪明,依贫道看,还不如他!”
低笑声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众人埋首强忍笑声。
陈舟坐在人群后方,瞧着这番别开生面的景象,正察觉几分古怪,便见祖师忽然抬起头,朝自己这片望了过来。
两人之间分明隔着好些距离,层层人影,
可那双含着几分笑意的眸子,却还是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陈舟的身上。
“后来的那个。”
陈舟神色一肃,下意识坐直身躯。
祖师上下瞧了他一眼,却没有询问姓名,也不问来历,只拿拂尘轻轻敲着膝盖。
“旁人来此,都是先听上几百年,肚里装满了道理,贫道再问。”
“你今日来得迟,耳中尚且清净,倒正合适。”
说到这里,他面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四周那些原本还算松散的人影,也在这一刻尽数安静下来。
一时间,偌大天地间仿佛只剩拂尘落在膝头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青年道人看着陈舟,终于开口。
“这一身未生以前,此方岁月无有你身。”
“这一身散尽以后,眼下天地也无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