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同碧云观那等皇家宫观比起来,寒酸得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这些屋舍不过是面子上的东西。
真正要紧的地方,在山壁里头。
正屋后面的山崖之下,有一处天然的石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平身而入。
从外面望去,杂草遮掩之下几乎看不出端倪。
可一旦进了洞口,内里却别有洞天。
内里纵深倒也没多少,前后不过四五丈。
但胜在洞壁干燥,四季恒温。
地面铺了一层粗毡,角落处堆着几只木箱。
洞中并无灯火,只在最深处的石壁凹陷中嵌了一只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青白光芒。
照出一室冷清。
也照出个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盘坐在蒲团上。
面目清瘦,颧骨略高,三缕长须垂在胸前。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若只看这副模样,倒也有几分方外高人的派头。
可若是目光往下移。
便见蒲团前方不过三尺的石地上,横陈着一具人体。
是个女子。
年纪不大,至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赤身裸体,肌肤惨白如纸。
双目大睁,瞳孔涣散,面容僵滞在了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茫然的表情上。
胸口不见起伏。
显然,已是没了气息。
视线向上望去,会发现她身上没有丝毫外伤。
既无刀痕,也无瘀青。
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只是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以及四肢末端隐隐泛起的青灰。
昭示着这具躯体的死因,并没有那么简单。
……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盘坐的道人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高深莫测的光芒,只是一片淡漠。
以及掩映在淡漠底下,薄薄一层不加遮掩的嫌弃。
玄玄子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已经僵硬的尸身。
嘴角微微一撇。
“废物东西。”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怒意,倒是只有一种对无用之物的惯常厌弃。
说话间,抬起手掌,催发真气。
便见有一团幽暗的气机在掌心缓缓凝聚。
灰蒙蒙,像是冬日的阴云。
在他的掌心不住盘旋片刻后,又渐渐淡去。
玄玄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的变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满。
“五谷浊气不净,灵窍蒙塞。”
“给贫道塞来的尽是些这般不堪货色,纵使费尽功夫却连一缕清炁都榨不出来。”
“若是往后寻来的全都是这等废料的话,贫道何年何月才能圆满真炁,铸就道基?”
喃喃自语间,似也带着几分无能狂怒的暴躁。
……
此世修行者高高在上,不履凡尘。
纵有一二个别,却也是身负要名,出入王侯将相之门,不为凡俗所见。
故而世人只知修行玄妙,修至巅处,更可得与天地同光之妙,享长春不老之寿。
却不知其中艰辛,更不知内里繁复。
自悟得胎息始,先天一炁初生,便算是踏入了修行的门槛。
可跨过这门槛后,方才是真正的漫漫长路。
胎息之后,需得寻一门炼炁之法。
以自身灵脉为引,进而采摄天地间游散的灵机,日夜吞吐。
将初生的先天之炁,一点一点地壮大,进而衍化为真炁。
真炁充盈至一定境地,便可尝试铸就道基。
道基一成,方才算是在修行路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此前种种,皆不过筑基前的准备罢了。
而这个过程中,炼炁法门的优劣,直接决定了修士日后的高度。
大宗正法,根基扎实,步步为营。
虽然进境缓慢,可一旦有成,真炁纯净无暇,道基稳固如山。
日后再往上走,后劲绵长。
而那些旁门左道的速成之法,虽然见效极快,可练出的真炁往往驳杂不纯。
根基有亏,日后想要再进一步,便是千难万难。
故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斗法杀伐手段上作些文章,可却也仅限于此,登不上大雅之堂。
第76章 正道修来多艰难
此般道理,在修行界里厮混了好些年的玄玄子自然心头门清。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野路子。
恰恰相反,他早年间也是有过一番正经际遇的。
青孚浩土漫漫无边,纵然经过上宗道门几千载开拓,可所探索而来的界域也不过其中十之五六。
故而此中道门不吝门户之见,时常广传门中炼炁法门。
为的便是遴选乡野之才,引渡入宗。
彼时玄玄子年少,机缘巧合下曾得了一卷从玄都道门里流传出来的炼炁法。
虽非是原本,只是不知经了多少手的残篇抄录,但其中的法理脉络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宗正法。
若是循此法门定心念、养真炁,一步一个脚印修行下去,
纵然进境极慢,可几十年后未尝不能铸就一个中上之资的道基。
只是,几十年啊!
玄玄子光是想到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漫长光阴,便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受不了。
年复一年地打坐吐纳,日复一日地采摄那点稀薄得近乎可怜的灵机。
像是蚂蚁搬家一般,一寸一寸地壮大真炁。
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他耐不住寂寞,也恰巧又有际遇,得了【玄牝采元术】这道双修秘法。
于是乎,便就在旁门左道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而这也是纵使此间玄门上宗一扫门户之见,广传妙法,可世间的旁门左道依旧如同雨后春笋,又似田间野草一般。
岁岁枯荣,却又岁岁新生的缘由所在了。
无它,耐不住性子罢了。
玄玄子早些年正也是靠着这道法门以及一手精妙的幻术,方才在龙蛇山这地界,混得风生水起。
而龙蛇山这地方说来也简单。
地处景国以东,背靠十万山,旁边又有几个世俗国度的边境与其接壤。
各路劫修、野道、旁门左道汇聚一处。
乃至于妖修鬼修,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没有宗门的规矩约束,也没有王朝的律法管辖。
全靠一尊紫府的大修坐镇,方才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几多年下来,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规则。
而玄玄子之所以放着好好的龙蛇山不待,跑到这景国地界来,就是因为闯了祸。
确切地说,是栽在了一个自己看走了眼的对象身上。
那女子看着不过是个看似寻常散修的道侣,姿色不错,灵脉也还算过得去。
甲木并壬水,二脉通行。
他本以为是自己时来运转,吞了此人,功行大进不在话下。
可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这女修的道侣是个即将筑基的修士,两人行走江湖,专门以出卖女子姿色,诓骗无知散修劫掠为生计。
这番,玄玄子却是遭了劫!
不过好在他向来为人机紧,纵使办事的时候也是留了一手。
靠着幻术阻拦,总算是光着屁股逃了一条命。
慌不择路下跑到了景国地界,而龙蛇山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索性便暂时在此安家落户。
此后辗转了大半年,借着一副好口才和一身幻术,竟还是真叫他攀上了澹台明的路子。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可惜了。”
玄玄子垂下眼帘,掌心的那团灰蒙真炁彻底消散。
眼下他的修为,距离真炁圆满,铸就道基还早着呢。
况且离了龙蛇山之后,他便也轻易诓骗不到女修,只能用世俗女子来解解渴。
可这般人往往五谷浊气深重,灵窍蒙塞不通。
她们的精气,对于玄玄子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量是有的,可质地太差,练出来的真炁也是难以入眼,事后还得花费大量功夫去熬炼。
若是一味强行采摄,非但进境有限,反倒还可能坏了原本的修行。
这便也是他眼下盯着玄真公主不放的原因了。
无外乎她灵脉通透、元阴充盈,属实是玄玄子这般旁门修士的上等鼎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