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水榭中以观象镜远眺,与亲身临近完全是两回事。
那只老鳌太大了,大到让人生不出任何与之抗衡的念头。它只是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吞吐天地气机,便已压得方圆数千里的海域风平浪静。
东南西北,共有四个入口,自是要迎接从四海各处而来的修士。
朝奉舟驶入一片礁石群中,海雾弥漫,雾气中的庞然大物若隐若现,遮天蔽日,让人心神震颤。
龙侯大祭司操控朝奉舟,缓缓推开雾气,朝深处而去。
沿途露出的礁石群上,能瞧见一些趴伏的金鳌,一动不动,鳌壳乃是鎏金之色,似是在吞吐日光,背壳上流转着奇妙的纹路。
“金鳌族修炼的乃是力道成圣的炼体之法,肉身之能在妖族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不过太古时期,这一族也未曾有这般肉身之能,自近古时代后才崛起。这吞吐天光,倒是和小主的《太昊金身法》有些相似……”
白骨夫人的神识悠悠传来。
徐阎眯着眼睛,悄然施展法眼观摩而去。那些幼年小鳌的金壳内,似乎有金气流转,那股气息貌似和自己体内的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难不成这一族,还和帝君的道法有关?”徐阎心中冒出这个念头。
话锋一转,白骨夫人又提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语气中夹杂着些莫名的意味,咯咯直笑道:“昨夜,小主留那鱼姬性命不说,还答应买下她和她妹妹,莫不是瞧上了这鱼姬的姿色?”
徐阎面不改色,神识回应道:“你不是说此女身具灵瞳吗?我若带回去栽培,授之法眼术,岂不是令她如虎添翼。日后若随我而行,便是一件趁手的斗法利器。何况此舟乃朝奉之用,我若杀她,必然引起动乱,岂非正中那些魁岛弟子的下怀?”
“唔,小主深谋远虑,妾身佩服。”白骨夫人眯着眼睛笑道。
“再者说,我已在她泥丸宫内种下神识印记,便是有变数,也能弹指可灭。”徐阎凝神道。
轰隆隆——
正说着,脚下的浪花忽地翻腾了起来。
徐阎定睛一瞧,只见一只巨大的海龟从海下游动而来,直接托住了整座朝奉舟,乘着水浪朝内急速而行。
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得道海龟,鲛人族的朝奉舟可没有资格让金鳌族人托着。
海龟驮舟,破浪前行。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浓雾渐渐稀薄。
徐阎终于瞧见了金鳌行宫的真容。
它远在金鳌陆州的正中央,是一座建在鳌背最高处的宫城。
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每一座殿宇的檐角都悬着铜铃,海风吹过时,千万只铜铃同时摇响,那声音不似人间,倒像是从九天之上飘落的仙乐。
宫墙并非寻常砖石,而是以整块的金色珊瑚石砌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暖光。
宫墙之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楼顶蹲踞着金鳌石像,昂首向天,栩栩如生。
行宫的最高处,是一座九重高的巨塔。
塔身通体以琉璃打造,在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远远望去如同一根通天彻地的琉璃柱,直插云霄。
塔顶悬浮着一颗直径逾十丈的明珠,正是此珠的映照,即便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从极远处瞧见这座巍峨庞大的华丽行宫。
珠身内蕴金芒,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得方圆千里的天地气机随之荡漾。
“那是金鳌一族的镇族至宝,定海圣珠。”白骨夫人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据传是老鳌吞吐出的灵珠,后来被金鳌大圣炼成了本命法宝。此珠一照,方圆千里风平浪静,更有吞纳他人玄炁法力之效,珠光所指,摄人心魄。”
徐阎盯着那颗巨大的明珠,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塔顶倾泻而下,压得他胸口发闷。
白骨夫人昔年还活着时,和金鳌族高手打过交道。她和夫君曾经被金鳌大圣邀请前来这里成为供奉,但两人拒绝了。
浪花渐熄,朝奉舟停靠在一处平静的水泽港湾。这里同样停靠着许多华丽的海舟,神教那仙窍弟子的海舟亦在此间。徐阎见状,深吸一口气。
脚下星光一闪,他已然消失在船上。
寻了一处暗礁之地,肉身忽地变化起来,终于是换回了人形。徐阎顿感轻松不少。虽是白天,但陆州内却如昼夜一般——因老鳌起陆,带起浓郁的灵雾遮蔽天光,约莫百日后才会消散。
只见从港湾开始,徐阎每走十数丈,便能瞧见一些貌美的鱼姬游荡在陆州的水泽中吞吐灵珠,迸发耀光。
金鳌一族与人类修士接触几十万年之久,生活习性早就向人族靠拢。老鳌起陆后,他们几乎不会现出妖形,而是以人类的肉身形态生活。
原因有二:其一,体型太大不方便;其二,为了更好地与四海的人族修士贸易结交,在长生道统之间活下去,打好交道。
故此,金鳌族人性情颇为温和,若不暴露身份,还以为是某个世家大族的翩翩公子。
徐阎独自一人而行,沿途瞧见了不少四海修士,各色道袍。
他来到百里外的一处水泽玉宫内,这里是接待人族修士的地方。
徐阎踱步而入,便见一白发老者拱手而来,脸上堆满了笑意。他背上驮着金壳,显然是金鳌族人:“敢问道友从何而来?”
徐阎袖袍一拂,立即取出太元御令。老者见状脸色一变,非常郑重地接过令牌检查了一番,随后恭恭敬敬地还给徐阎,说道:
“原来是神教的道友。还请道友入住东边水苑宫。我族大圣言道,起陆百日后会亲自开宴,接待四海而来的友人。这期间道友可随意走动,金鳌陆州内各处坊市、法场,包括我族‘古道碑场’皆对道友开放。另外各处宫阙灵食,道友也可随意自取,百日盛会内,供应不绝!”
说着,老者递给了徐阎一块金鳌令牌。
凭借此物,除了那金鳌大圣的九重宝塔行宫不能去,其他地方都可以随意出入。
徐阎正欲离去,便听得身后有一位青袍修士眉头微皱地走来,有些不满道:“为何此人能取走金鳌令?我等不远万里而来,却连古道碑都不能瞧?”
老者听言,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拱手道:“敢问道友从何而来,出身何派,姓甚名谁?”
青袍修士当即铿锵道:“北辰剑派,封湧。”
徐阎听言,扭头瞧去。此派名号他闻所未闻,但肯定不是从沧海而来的。神教制霸沧海,真传弟子十数万之众,神土将沧海气机汇聚一处,根本容不下其他门派。
“原来是从北冥海而来的道友。”老者深吸一口气,凝神郑重道:“这位兄台乃是神教真传,我族大圣亲自邀请而来,乃长生道统观礼使者,自然是不同的。”
四海之上,共有六处长生道统。
沧海乃【太元神教】制霸。北冥海有【蓬莱派】和【不周宫】。西方无妄海上,有【白莲圣宫】和【万蛇神教】。南方九幽海上,则是只有【神照岛】。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木已成舟战火起
“神教真传?”
封湧脸色微微一变,余光瞥了一眼徐阎。
徐阎不理他,自顾自的将金鳌令挂在腰间,朝水苑宫的方向踱步而去。他法眼随意瞧了一眼,此人不过才道胎三重之境,也非长生道统出身,无需浪费时间结交。
目前当尽快与令狐遵会和才是。
“道友且慢走!”
封湧连忙跟了上来,拱手作揖,语气倒是客气了几分:“在下方才多有冒犯,还请道友见谅。实在是在下从北冥海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见那金鳌族老者对人族修士分了三六九等,心中不忿,这才口出狂言,并非有意冲撞道友。”
徐阎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淡淡道:“无妨。”
封湧见他态度冷淡,却也不恼,反而更殷勤了几分,快步跟上与徐阎并肩而行:“道友是太元神教真传,想必见识广博。在下北辰剑派封湧,此番奉师命前来金鳌行宫,一为采买几件炼器灵材,二为观一观那金鳌族从太古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古道碑,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徐阎。”
“徐道友。”封湧拱了拱手,目光在徐阎身上扫过,试探道:“道友此行,是随神教观礼使团而来?”
徐阎心中念头一转,没有否认。
封湧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语气更加热络:“我北辰剑派在北冥海也算有些名头,到了这里却连块金鳌令都拿不到,只能去逛那些寻常坊市。”
徐阎听他说起北冥海,随口问道:“北冥海的蓬莱派,封道友可熟悉?”
“蓬莱派?”封湧眉头一挑,语气中多了几分复杂:“那可是北冥海两大长生道统之一,与我们北辰剑派不可同日而语。怎么,徐道友与蓬莱派有旧?”
“只是听闻其名,随口一问。”徐阎淡淡道。先古时期,蓬莱就是传闻中的飞仙之地,徐阎听那鱼姬蒹葭说,此派真传要买一些年幼的鱼姬,也正是因此,她的妹妹才被带到金鳌陆州来。
两人一前一后。
不出三刻,便是来到了水苑宫。
穿过几座水榭楼台,眼前豁然开朗。
水苑宫坐落在金鳌陆州东边的一处缓坡上,占地极广,宫墙以白玉砌成,墙头覆着碧色的琉璃瓦,在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宫门前立着两尊金鳌石像,昂首向天,栩栩如生。
封湧似有所思的停下脚步,拱手道:“徐道友先忙,我在东边坊市旁的迎仙居落脚,等道兄安顿下来了,在下再来叨扰。”
“好。”
徐阎随意点头应下,封湧三步一回头,瞧着诺大的水苑宫。
这里居住的都是金鳌大圣特请的客人。
不仅各大长生道统的真传,还有一些驰名四海的大妖亦是在此间做客。如今这金鳌盛会,四海之上有头有脸的道统势力都派人来观礼了。
宫内有金鳌武士日夜把手,见得徐阎腰间的金鳌令,未曾阻拦。徐阎也是打听了一番,得知神教真传的居地之后,立即朝内而去。
弯弯绕绕走过几座庭院,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两侧种植着不知名的灵木,枝叶间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辉。
甬道尽头,是一方清澈见底的池塘,池中几株白莲正含苞待放,有锦鲤在莲叶间穿梭。
一副岁月静好的摸样。
拉了一旁的婢女询问一番,后者将徐阎领到那位令狐师兄的洞府之处,后者在见到徐阎后十分震惊,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
“徐师弟,你还活着!”
令狐遵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道袍猎猎。
徐阎见他一副愁容满面,还略带疲惫的神色,显然是知晓了灵海真传弟子海舟遇袭的事情。
至于是从何处得知的,自然是而后到来的魁岛三氏弟子口中,此事关乎甚重,说起来令狐遵也是九星魁岛之人,属令狐氏旁支。
九星魁岛最初建立,乃是‘慕容、拓跋、贺兰、南宫’这四大家,在魁岛势力最大,地位最尊崇。
令狐遵这两日也是焦头烂额的,因听说灵海弟子被袭一事时,觉得自己身为领头之人,难辞其咎。此刻得见徐阎,顿时察觉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他一把拉住了徐阎的臂膀,深吸一口气,脸色十分阴沉道:“师弟,进来再说!”
轰!
大门紧闭。
两人对坐案台蒲团之上,徐阎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他并不知晓袭击他们的仙窍弟子是谁,只知晓是雷行仙窍,三转之能。
令狐遵便当即猜到是何人所为了,他神色青白交替,脸色也逐渐冷了下来。
这位令狐师兄,在神土之上被人称呼翩翩公子,性格潇洒温和,十大真传之下第一人。此时已经是杀意满腔,道身内的玄炁都在微微颤动,徐阎察觉到了一股极为凌然的风势,仿佛要将大地都割裂开来了。
令狐遵指尖都略微发白,袖袍下的手紧紧攥着:“重师弟他们……”
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瞳孔中已是一片冷冽。
“是死是活,无从得知。”徐阎凝神道。
不过,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仙窍和灵海,两个大境界的道行差距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良久,令狐遵深呼一口气,双手撑着案台道:“昨日师尊传书,言道四海不日将战起,让我按兵不动,待得金鳌大圣百日盛会结束后,立即归教。此事怕是已经被他们传入神教,添油加醋了一番。”
徐阎默然。
遂开口道:“仅凭他们只言片语,神教便要向金鳌一族发难?”
令狐遵悠悠然的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师弟有所不知,即便是没有这一出戏码,神教也迟早要拿下金鳌海域的。只是这件事,让战火提前了百年。”
神教已安稳了几万年之久,最近的一次动乱不过是神土之下的鬼穴暴乱,那等动乱连紫府长老都没有出手,仅派了上千名仙窍真传就镇压了。
既无外患,便是内斗频发之际。
真传弟子之间,各大势力之间,乃至于紫府长老都在明争暗斗,为了资源和神土上地位!
而树立一个外敌,能很大的缓解神教内斗的趋势,无尽岁月都是这么过来的。
从九州四海纪开始到现在,无尽岁月以来,还曾发生过一起‘法王’叛乱的事情,那个时期是神教最鼎盛的时期,足足封了七位法王!
当然这也只是其他人的一面之词,那位法王有没有真的叛乱还疑点重重,因是神教势力扩张到了极限,资源不够瓜分了,才会出现内乱。
掌教为制衡多方势力,维护太元神教整体的秩序和安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修士视凡人为蝼蚁,那些上修通天人物,何尝不是视下修为蝼蚁呢?
神教无尽岁月以来,从不缺天骄纵横之人。
能成就洞天之主的长老,还有坐拥一方行宫的法王,哪一个不曾经是睥睨一代的人物?
水苑宫内,气氛凝重。
“重师弟修习《上阴参天录》多年,十二柄诞灵短剑已成剑阵雏形,灵海圆满之中少有敌手。他若一心逃遁,便是仙窍修士也未必能一击必杀。”
令狐遵和这位重师兄相识多年,知根知底,显然并不认为他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皱眉道:“重师弟乃濮阳重氏这一代,天赋最出色的传人,族中定会赐下保命之物。灵海弟子中,尚且有五大古家之人,此刻神土内,怕是已经闹翻了天!”
徐阎静静的听着。
令狐遵微微扶额,顿感头疼无比,心中又有些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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