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阎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些阵旗之间流转的灵光上,默默将那些走势记在心中。
他如今对敕文与阵法的理解已经颇为深厚,虽然未与那两名灰袍修士交流,但大致能看出他们是在循着一道极深处的地脉灵机追踪,那灵机微弱而绵长,如同一条被掩埋在废墟下的暗河。
“能追踪到吗?”涂云昭走到灰袍修士身旁,低声问道。
为首的那名灰袍修士抬起头来,面色有些凝重:“回世子,这条灵机脉络确实存在,但被埋得太深了,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掩盖过。以我等的手段,只能大致判断出源头在西北方向约莫八百里的位置,具体的方位还需要更接近才能进一步勘定。”
“八百里……”涂云昭沉吟片刻道:“不算太远,先朝那个方向走去,沿途再做勘定。”
众人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重新动身。
涂云昭没有继续使用仙舟,冥州大地的灵机太过斑驳,仙舟在空中飞行消耗极大,反倒不如徒步稳当。
于是众人便在这两名灰袍修士的引领下,沿着那些深不见底的沟壑边缘朝西北方向行进,速度不快不慢,警惕四方,防止魔头忽然显身。
众人沿着沟壑边缘向西北方向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沿途除了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地脉低鸣,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活物。
那些前几日如同潮水般涌出的魔头仿佛一夜之间又缩回了地底,连残余的煞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这片灰黑色的苍茫大地如同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一时反而显得过于安静了。
涂云昭在行出大约百里之后,选了一处地势相对避风的坡地停下,命人就地扎营。
几名亲卫动作利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在坡地上立起了几顶营帐。
帐面上绣着云琅仙国常见的防煞阵纹,虽然简陋,但在这片斑驳的灵机中也算得上聊胜于无。
徐阎站在营地边缘,目光朝西北方向望去。
冥州的地势比他在长城上看到的更加复杂,那些从远处看只是起伏的山脉,走近了才发现沟壑纵横、裂隙密布,如同大地的皮肤上布满了愈合后又重新裂开的旧伤。
他捏了捏掌心,没有急着催动妙缘敕文,而是先随意地在营地四周走了一圈。
姜北玄与重吾淳正在营地另一侧低声交谈着什么。
雁如泷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闭目调息,天水碧的裙摆垂落在地面,沾了些许灰黑色的尘土。
瑶池圣女则站在营地边缘,月白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目光落在远处某座黑山的轮廓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阎收回目光,走到一处远离人群的沟壑边缘蹲下,掌心贴在地面上,一缕极细的神识顺着妙缘敕文无声无息地渗入地脉之中。
没有大张旗鼓的架势,静静地感受着从地下传来的细微动静。
起初什么都没有,地下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空旷,如同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道。
他的神识沿着那些细微的地脉裂隙向前延伸,穿过一层又一层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土石。
然后,他感知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灵机波动,并不强烈,更像是一缕从极深处渗漏出来的余息,被层层叠叠的岩层削弱了无数次之后才勉强到达他的感知范围。
那缕灵机极其古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意味,不像五行灵机那般纯粹,也不像煞气那般阴冷,更像是一种已经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死寂气息。
徐阎睁开眼,收回手掌。
他没有立刻声张,而是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沿着沟壑边缘缓缓踱步,像是在观察地形。
那缕灵机的方向在营地西北偏北的方向,大约还有数十里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众人各自忙碌,没人注意到他方才的动作。
他回到营地中央时,涂云昭正与那两名灰袍修士围着一张摊开的帛书低声商议着什么,一旁的篝火在夜风中被压得很低,火苗贴着地面跳动。
“徐道友。”涂云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可有什么发现?”
徐阎似有所思,随口说到,语气平淡:“西北方向可能有些东西,还不确定,天亮了可以过去看看。”
涂云昭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落回那张帛书之上。
夜风从裂谷方向吹来,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帐篷表面。
营地陷入一种低沉的安静之中,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又归于沉默。
天色将明未明时,营地便开始有人走动。
昨晚那阵夜风在天亮前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连远处的地脉低鸣都听不见了。
徐阎没有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独自朝昨晚感知到的那个方向走去。
姜北玄和重吾淳见他要走,没有多问,只是各自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风云聚变葬皇陵
深夜,天穹黑幕繁星点点,大风呜咽在冥州的苍茫地脉之上,卷起阵阵尘沙。
这片古老的地界之上,人烟罕至,只有那蛰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杀机凛然。
很少有修士趁着在冥州的夜晚四处走动,原因自然是鬼怪横行的缘故。
最近的一处冥州的人族聚集之地,距离这里少说得有数万里,没有修士会刻意盘踞在边疆地界。
不过因为魔藏消息的缘故,倒是有一些冥州本土的人族修士,常在四方游荡。
徐阎、姜北玄、重吾淳三人,趁着夜色,往西北方向遁飞而去。
“师弟,你可有发现?”重吾淳偏头,挑眉问道。他知晓,这位徐师弟向来以奇门手段著称,早年也师承神教奇门道人,更是修得一双法眼。
徐阎眼神略微一沉,随口道:“只是感知到了大概的方位,那里地脉气机异常,如果魔藏真的要在边疆现世的话,大抵就在那里。”
妙缘敕文,自然是有定乾坤气机、寻龙点穴之效。徐阎如今神识早就今非昔比,用它寻觅魔藏洞天这类的九州福地,无疑是手到擒来。
姜北玄默然几息,余光瞥向徐阎转而沉声道:“师弟,魔藏并非寻常洞天仙藏,我等得小心应对。”
说着,他大手一招,取出一柄玉尺法器来,周身大雾弥漫,玄炁磅礴霸道,让人窒息。
重吾淳见状,亦是袖袍一震,十二柄法剑飞掠而出,杀气十足。
三人趁着夜色在冥州的荒原上无声穿行。徐阎走在最前面,身形压得极低,神识始终保持着外放的状态。
妙缘敕文在掌心中微微迸发灵光,他的神识弥散出去,牵引着他朝那片灵机异常的方向不断靠近。
脚下的地面从灰黑色的硬土逐渐变成了更加松软的沙土,踩上去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只有偶尔踢到碎石时的轻微滚动声被夜风盖了过去。四周荒无人烟,看不见一位修士的身影。
姜北玄在他身后约莫三步处,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周身的大雾玄炁如同一层极薄的帷幕般笼罩在三人周围,将他们的气息与玄炁波动一同裹在其中。
重吾淳则殿后,警惕四方。
三人脚步不停,趁着夜色一路探查,遁飞出去足有六百里地。
徐阎忽然放慢了脚步。
远方的苍茫大地之上,依稀能看见一道裂口。
因为边疆暴乱的缘故,四方大地上的地脉裂缝很常见,但眼前这道地脉裂口,在徐阎的法眼下却是非比寻常。
似有若无的腥气从地脉裂缝下飘荡而出,还裹挟着一股极为奇怪的灵机,虽然厚重磅礴,却阴森无比,像是魔头鬼怪喜欢吞纳的气息一般。
“就是这里了。”徐阎一袭大袍荡荡,落在地脉裂口前,目光朝裂口深处望去。法眼催动到极致,能看到裂口内部的空间远比入口处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如同一道被尘封了无尽岁月的门廊。
他转头看了姜北玄与重吾淳一眼:“两位师兄,你们怎么看?”
重吾淳眯着眼睛,毫不犹豫道:“先机不可失,冥州地界毫无规矩可言,既然有机会争一争机缘,便是冒险也值得一试。”
姜北玄凝神道:“师弟且放心带路,我有后手,足可保我三人无虞。”
“好!”徐阎深吸一口气,转而不再犹豫,猛地一踏地面,脚踏狂风天灾,朝裂口下方遁飞而去。姜北玄二人见状,亦是施展遁法跟了上去。
三道遁光如同坠入深渊的流星,没入地脉裂口之中。
下坠的过程比徐阎预想的更长,此处裂口仿佛深渊一般不见底。
裂口内部的地脉,就像切割出的一道甬道,整齐十足,恰好能容纳数人通过。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一股潮湿阴冷而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封闭了太久,终于等到了透气的机会。
徐阎脚下的天灾狂风稳稳地托住身形,神识始终保持着外放的状态。
他能感知到四周的岩壁正在逐渐向两侧退去,起初只能容纳数人并肩而行的通道,在坠下约莫百余丈后开始变得宽阔起来,如同一道正在被缓缓展开的巨大门廊。
空气中那股阴森而厚重的灵机越来越浓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在缓缓呼吸。
姜北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被风声压得有些模糊,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清晰可辨。他的大雾玄炁已经铺展开来,如同一层薄薄的帷幕笼罩在三人周围,将那缕阴森的灵机隔绝在外。
又下坠了数十息,脚下的空间骤然变得空旷起来。
徐阎稳住身形,法眼催动到极致,朝四周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已经穿过那段狭窄的甬道,进入了一处极为庞大的地下空间,而这片空间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穹顶高悬不知其高,如同将一座山脉的内部全部掏空,四壁呈现一种近乎规整的弧度,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被某种力量反复打磨过。
重吾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几分罕见的惊讶:“我们这是来到那黑山的内部了?”
徐阎默然颔首。
他方才的神识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确实身处那些神秘的黑山内部。
那些从地煞裂谷对岸冒出的黑山并非实心的山体,而像是几座被掏空的地脉穹顶,如同一片蛰伏起来的地下世界。
三人脚下落地的瞬间,皆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灰黑色中带着暗沉的光泽,每一块石板都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如同被精密的刀工切割过。
石面上没有任何灰尘或泥土,仿佛刚刚被擦拭干净一般。
重吾淳惊讶道:“这里常年有生灵居住吧,怎会一尘不染。”
姜北玄亦是环顾四周道:“瞧这里的风水格局,像是一处墓葬之地。”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深处走,那股古老而肃穆的气息便越发浓重。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刻痕,起初只是一些不规则的线条,如同被时间风化得残缺不全的纹路。
但随着不断深入,那些刻痕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幅幅规模宏大的浮雕出现在三人眼前,有人物,有山川,有征战,有祭祀。
徐阎放慢脚步,目光在一幅浮雕上停留了片刻。
那幅浮雕描绘的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征战场景,无数身披甲胄的士卒手持兵器列阵向前,而在他们的对面,一片如同浪潮般的黑色身影正在涌动。
画面的正中,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人物正骑在一头形状奇特的巨兽背上,手中举起一柄长剑,剑尖朝天。
他的面容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那姿态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姜北玄走上前来,目光同样落在那幅浮雕上:“能有如此规模的墓葬和这样详尽的记载,此人生前绝非寻常之辈。”
“难不成还是那太古冥王的墓葬么。”重吾淳深吸一口气,眸子微颤道。
徐阎若有所思,开口道:“传闻此等人物,已经死在了黄昏纪的坠日大劫之中,可还能有专门的皇陵墓葬?”
数百万年的岁月过去了,那场坠日大劫中死去的通天人物太多了。
三人也举棋不定,只得沿着通道继续深入探查,脚下的大地始终平滑如镜,一尘不染。
那些浮雕在两侧的石壁上绵延不绝,如同一条被刻在石头上的长河,从山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徐阎走得不快,目光逐幅扫过那些浮雕。
他能看出这些雕刻的手法极为古朴,线条粗犷而有力,每一刀都凿得极深,仿佛刻下这些画面的人并不在意细腻与否,只在意那些画面能够留存多久。
行至约莫两百丈处,通道骤然收窄,转而变成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宽约十丈,每一级都平整得如同被尺子量过,两侧的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铜灯,灯盏中早已没有灯油,却依旧泛着黯淡的光泽。
徐阎在石阶顶端停了一步,法眼朝下方望去。
石阶向下延伸了数百级,尽头处隐约有光透出,那光极淡极远,如同夜雾尽头的灯笼。
“地下有光。”重吾淳也看到了那抹光亮,目光微凝,“小心点,提防有妖魔鬼怪蛰伏。”
姜北玄点了点头,大雾玄炁轻轻一荡,将三人完全护住。
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脚步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那些石板仿佛吞纳了所有的震动,连衣袂拂过的风都被无声地吞没。
越往下走,那股古老而肃穆的气息便越发浓重,从最初的若有若无逐渐变得如同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在四周。
行至石阶尽头时,徐阎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眼前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加庞大。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穹顶高悬数百丈,如同一座被掏空的山腹,四壁以整块深灰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裂隙。
殿堂正中,数十根粗逾数人合抱的石柱依次排列,柱身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是人物,有些是兽形,更多的是他无法辨认的符号。
而殿堂尽头,一座巨大的石台静静矗立,石台表面平整宽阔,如同一张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案。
姜北玄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抬手在柱身的纹路上轻轻触碰了一下:“这些雕刻的手法与洞口那些浮雕近似,显然是出自同一脉巧匠之手。”
要想让这些浮雕刻纹存世这么长岁月,自身没点道行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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