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动一声一声,比昨日又密了。
就在这时,雾动了。
八双眼睛,齐齐望过去。
雾面上,让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自雾里,缓步走了出来。
青衫,袖手。
归晚。
空地上,静了一瞬。
石敢腾地站了起来,嘴快得没边:
“师姐!你从雾里出来的?!”
“你进去过了?!”
“里头是什么样?!那关你过了没有?!”
归晚没理他。
她的目光,在火光里扫了一圈,扫过每一张脸。
而后,她朝着那口锅,走了过来。
在陈鱼羊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来历成谜的师姐,自己拿了个碗,自己盛了一碗饭,寻了块石头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了半碗,她才开口。
声音不高,八个人,人人听得见:
“里头没有关。”
“至少,昨日还没有。”
“我下去,是还一样东西。”
“三百年前,从这谷里带出去的东西。”
“如今还清了。”
她又吃了两口,放下碗,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明日雾开,你们下去,会见着它。”
“我只提点一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八张脸,最后,在苏秦脸上,停了一停:
“它认的不是玉,不是名次,不是你们谁的本事大。”
“它认名。”
“玉,我还了。”
“名,你们自己挣。”
说完,她朝着谷外的方向,径直走了。
石敢在她背后喊:
“师姐!明日的关,你不下了?!”
归晚的脚步没停。
她的声音,远远地飘回来:
“我们这一脉的人,还得了玉。”
“落不得名。”
“这是规矩。”
背影,没进了夜色里。
火光边,八个人,面面相觑。
楚炎挠了挠头:
“听懂的举手。”
没人举手。
只有苏秦,望着归晚消失的方向,握着碗的手,慢慢收紧了。
还玉。
三百年。
落不得名。
他听懂了大半。
也正因为听懂了,他心里那杆秤,又沉了一分。
明日渊底见着的那个东西,背后压着的,是一整条上古大道三百年的性命。
给它落名的那一笔。
轻不得。
……
第七日,拂晓。
天还没亮透,九个人已经在渊边站齐了。
归晚也来了。
她不下渊,可她要看。
三百年,九代人,总得有一双这一脉的眼睛,看着它得名。
雾,还锁着。
渊底的搏动,一声,密过一声。
到后来,声与声之间,几乎没了间隙,连成了一片沉沉的、擂鼓一般的轰鸣。
轰鸣声里,四条岭同时亮了。
松岭青光冲天。
梧岭碧光如柱。
枫岭丹光似火。
竹岭翠光成瀑。
四道光,越过四面的山脊,在谷心上空,轰然汇成一处,像四位老人,同时伸出了手,朝着渊底,做了一个“托”的姿势。
轰鸣,骤停。
满谷,死寂。
一息。
两息。
三息。
而后。
那潭锁了三百年的雾,自渊心向四面,无声无息地,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一条向下的路,自渊口,盘旋而下,一直没进深处那片温热的幽暗里。
高台上空,名榜大亮。
榜上那行红字,尽数褪去。
三个新字,缓缓浮现。
【渊关,启。】
渊底最深处,那片黑土的正中。
三寸的芽,两片叶。
叶脉里半亮的古纹,随着雾散,朝着渊口的方向,极轻地,晃了晃。
那个稚嫩的音,又浮了起来。
这一回,它咬得清楚多了。
“谁……”
“你们……是谁……”
.......
渊道盘旋而下。
八个人,一个跟着一个,沉进那片温热的幽暗里。
莫白没有来。
拂晓雾散的时候,陈鱼羊朝松岭半山的方向喊了三嗓子。
山上只回来一句话:
“主胎临盆,支胎最颤。”
“我走了,它撑不住。”
“你们去。”
于是八个人下渊。
渊道极长。
越往下,越暖。
那种暖不烤人,是从脚底下渗上来的,像三伏天赤脚踩在晒了一晌午的土场上。
石敢走在最前头,走着走着,声音低了下去:
“邪门。”
“我这心口,怎么跳得这么快。”
没人笑他。
因为人人的心口都在跳。
不是惧。
是渊底那一声一声的搏动,隔着土,隔着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把八颗心,敲成了一个节拍。
走到最深处,脚下的路,到头了。
八个人,先后立住。
而后,八个人,齐齐地屏住了呼吸。
渊底,是一片土。
一片温热的、松软的、黑得发亮的土,铺开去,望不到边。
四条极粗的气脉,自四面的岩壁里探进来,青、碧、丹、翠,四色流转,像四条大河,日夜不息,把四条岭几百年的精气,灌进这片土里。
而土的正中央。
长着一株芽。
三寸高。
两片叶。
八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来之前,人人心里都装着一幅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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