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文吧。”
“两份。”
“一份明文,走部里的常例,只说铜册异动,籍档待核,语焉不详。”
“一份密文,八百里加急,直发青云府。”
“查这个敕者的身份,查这个王虎的底细。”
“记住八个字。”
“只查,不动。”
“不得声张。”
佟老官员领命,躬身退下。
退到殿门口,他又被叫住了。
“佟老。”
翟司主立在铜册前,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语:
“你说,这个落敕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捅的是什么?”
佟老官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
“老朽看不出。”
“可老朽方才核档的时候,把那道敕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名从实生,实录在案,一字一句,全是古法的正格。”
“三百年了,老朽头一回见着一道……”
他斟酌了半天,找出了一个词:
“干净的敕名。”
翟司主没有回头。
殿内静了很久。
“下去吧。”
……
三日后。
皇都,另一处府邸的深夜书房里。
一份抄件,摆在案上。
抄件的来路,不在明文里,也不在密文里。
这座皇都的墙,从来就没有真正不透风的。
案后的人,就着灯,把那份抄件,慢慢读完了。
灯影里,看不清那人的眉目。
只看得见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捏着抄件的一角,指腹在“护生“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护生。”
那人低声念了一遍。
“三百年了。”
“重出世间的头一道名敕,不敕权贵,不敕功臣。”
“敕给了一个替人赴死的庄稼汉。”
书房里,静了片刻。
而后,那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的东西,太复杂,辨不出是赞,是叹,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
“查清楚这个人。”
“在别人动他之前。”
……
同一夜。
另一个地方,也在对账。
那个地方,没有日月。
幽冥,阴司,横死司的账房。
账房极深,极大,一排一排的架子,望不到头。
架子上,挂着一盏一盏的魂灯。
每一盏灯,是一缕挂账的横死之魂。
灯下坠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写着名姓、死因、挂账的年月。
一个鬼吏,提着灯笼,在架子之间,一排一排地巡。
这是他每夜的差事。
看灯。
灯亮着,魂就在。
灯要是暗了,说明挂账的期限近了,得记档,得预备着推轮回的文书。
巡到第七排,鬼吏的脚步,停住了。
第七排,中段,一盏灯。
牌上写着。
【王虎。惠春县苏家村人。殁于上古遗迹。挂账三月。】
这盏灯,鬼吏熟。
多了了,这盏灯一直是那种半昏半昧的光,同满账房几千盏灯,一模一样。
昏昏沉沉,不知岁月。
横死之魂,都是这样的。
可今夜。
这盏灯,亮着。
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虚亮。
是灯芯里透出来的、结结实实的亮。
而且,灯焰的方向,不对。
满账房的灯焰,都是直直朝上的。
只有这一盏,灯焰微微地,斜着。
朝着一个方向,倾着。
鬼吏提着灯笼,凑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打了个寒噤。
那灯焰倾着的方向。
是阳世。
鬼吏当差三百年,头一回见着这种事。
他不敢怠慢,提着灯笼就往外跑,跑去报判官。
判官来了,盯着那盏灯,看了半晌,又调出王虎名下的底档,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新的一页,判官的手,停住了。
底档的末尾,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金色的,不是阴司的笔迹,是自己浮上来的。
【名在天册。】
【留名待归。】
判官盯着那八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位掌了几百年生死簿的老判官,缓缓地,合上了档。
“把他的灯,往里挪。”
“挪到长明架上去。”
鬼吏一惊:
“判官大人,长明架是给有主的魂留的,他一个横死的农人……”
“他如今有主了。”
判官指了指底档上那八个金字:
“天册收了他的名。”
“阳间有人,给他留了归处。”
“这样的魂,三年之限,作废。”
“从今夜起,他想挂多久,挂多久。”
“挂到接他的人来为止。”
鬼吏领命,小心翼翼地,把那盏灯,请下了架。
捧着灯往长明架走的路上,鬼吏低头看了一眼。
灯焰里,那缕昏睡了三月的魂,微微地,动了。
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梦的最深处,忽然听见了极遥远的地方,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醒不过来。
可他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翻了个身。
灯焰倾着的那个方向,一整夜,都没有变过。
……
苏家村。
苏秦对皇都的风浪、阴司的动静,一无所知。
这几日的村居,是他两世为人,过得最像“日子”的几日。
苏禾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回村头一天,孩子的脸色还是那种初生的青白。
第三天,青白里透出了血色。
第五天,村里的娃带着它满山跑,掏鸟窝,摸河蚌,它跑得比谁都野,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红的。
真真正正的,人的血。
苏禾捧着自己的膝盖,看那几粒血珠子,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
同去的娃都吓傻了:
“小禾,破皮了你还笑!”
“疼!”
苏禾笑得眼睛弯弯:
“可是我会疼了!”
“我会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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