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47章

  “满街的人都认得他。跑过谁家门口,谁家都得塞给他一口吃的。”

  “他饭量大,谁家的都吃,吃完了替人家干活。搬缸,劈柴,上房捡瓦。”

  “这条街上,一半人家的房顶,他都上去过。”

  佟老捧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听。

  “老哥的儿子,如今在外头做事?”

  铺子里,静了。

  静了很久。

  王老爹端起茶盏,又放下。

  “没了。”

  佟老的腰,微微躬了躬:

  “对不住。”

  “不知者不怪。”

  王老爹摆摆手,望着门外的日头:

  “再说,虎子这个事,俺不避讳人。”

  “俺儿子,是条汉子。”

  “他是替他兄弟死的。”

  老人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佟老,那双老眼里,忽然透出一种极认真的光:

  “老哥,你是外乡人,俺跟你念叨念叨,你别嫌烦。”

  “俺就想多跟人念叨念叨他。”

  “老哥请讲。”

  “俺就在这儿听。”

  “俺儿子叫王虎。”

  老人的声音,慢慢地淌:

  “他有个兄弟,苏家村的,叫苏秦。”

  “俩人怎么认识的,俺记得清清楚楚。”

  “俩人蹲在一级院,同住一个外舍,一个念书,一个扛箱,虎子扛累了就蹲边上听,听不懂,也听。”

  “他跟俺说,爹,秦娃子念的那些字,一个个跟活的似的。”

  “俺说你也学。”

  “他挠头,说俺不是那块料,俺就一把子力气。”

  “秦娃子念私塾,束脩不够。”

  老人指了指柜台的抽屉:

  “虎子把他攒的零钱,从这个抽屉里,一把一把地掏。”

  “俺看见了,没拦。”

  “俺还偷偷往里头,添了点。”

  佟老捧着茶盏的手,很稳。

  可他的指腹,在盏沿上,极轻地按住了。

  “后来,秦娃子出息了。”

  “考进了分院,又进什么遗迹大考。”

  “虎子说他一身本事,都是苏秦留下的苏丁教的,放着一级院常规大考不去,要跟着去二级院大考,俺没拦。”

  “俺说去吧,兄弟俩,路上有个照应。”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

  停了很久很久。

  铺子里,只有水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回来的时候。”

  老人的声音,哑了:

  “是秦娃子,背着他回来的。”

  “秦娃子跪在俺这个门槛上,磕了三个头,磕出了血。”

  “他说,爹,那道关本来是我的。”

  “是虎子哥把我推开的。”

  王老爹端起茶盏,手抖了,茶汤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着。

  “俺知道俺该恨。”

  “可俺恨不起来。”

  “老哥,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俺家虎子那个脾气,俺当爹的最清楚。”

  “那种时候,你就是拿八头牛,也拉不回他。”

  “他要是眼睁睁看着他兄弟进那道关,他能活着回来,他也活不下去。”

  “他那条命,是他自己愿意给的。”

  “俺要是拦着,俺要是恨。”

  “虎子在底下,得怨俺一辈子。”

  佟老低着头。

  这位在皇都的官署里,见惯了人心倾轧的老吏,此刻低着头,不敢让对面的老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老哥。”

  半晌,他哑声问了一句:

  “节哀这两个字,说了空。”

  “俺只问你一句,你如今,还有什么念想?”

  王老爹愣了一下。

  而后,这个白发老人,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柜台后头。

  他从柜台最里层,捧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匣。

  木匣打开。

  里头是一包茶。

  拿油纸包着,纸都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虎子走的时候,怀里揣着的。”

  老人捧着那包茶,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进遗迹之前,在山里采的野茶尖。”

  “说是要捎回来,给俺尝个鲜。”

  “人没了,茶还在怀里揣着,一片都没散。”

  “俺没舍得喝。”

  “俺就供在这儿。”

  “天天开铺子,俺就跟它说说话,就当虎子还在后院扛箱子。”

  老人把木匣,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

  而后他回到桌边,坐下,望着门外,缓缓地说出了他的念想。

  “老哥,你问俺还有什么念想。”

  “俺这把年纪,铺子早晚开不动。”

  “俺就怕一件事。”

  “俺怕俺一闭眼,这铺子一关。”

  “再过些年,这条街上的娃换了一茬又一茬。”

  “就没人记得,惠春镇上,有过一个叫王虎的后生了。”

  “他救过火,帮过工,替兄弟挡过死。”

  “可他没儿没女,没进祖坟,没上过官家的册。”

  “铺子传不下去,人走了。”

  “名字,也就没了。”

  老人说完,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了。

  像是把这句话,也一起咽了下去。

  铺子里,死一般的静。

  佟老捧着茶盏,僵在那里。

  守了三十一年铜册的人,此刻,被一句话,钉在了椅子上。

  名字,也就没了。

  他这一辈子,就是替天下人守名字的。

  铜册上亿万个名字,他一格一格地守,守了三十一年。

  可直到今天,坐在这间小小的茶叶铺里,他才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摸到了自己这份差事的底。

  名籍司守的,从来不是册子。

  是天下每一个王老爹的这一句怕。

  佟老缓缓地,放下了茶盏。

  而后,这位布衣老者,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官凭。

  官凭上,三个字。

  名籍司。

  王老爹看着那块官凭,愣住了。

  “老先生,你……”

  “老哥。”

  佟老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郑重:

  “老朽姓佟,皇都名籍司,守册三十一年。”

  “今日进你这个门,本是奉命核一桩公案。”

  “核到方才,公案核完了。”

  “剩下的话,是老朽以私人的身份,替一个人,捎给你的。”

  他从包袱最深处,取出了一卷抄件。

  抄件展开,供在桌上。

  “老哥。”

  “你方才说,你怕虎子的名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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