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49章

  “朝廷为何非收不可?”

  院中,静了。

  苏秦沉吟了很久。

  这个问题,他在谷中听四位古人讲过朝廷的横,在董直那里听过史官的冤。

  可“朝廷为何非收不可“,从没有人,站在朝廷那一头,替他讲过。

  “晚辈,不知。”

  “晚辈只知名道遭难的冤,不知朝廷动手的因。”

  “好。”

  佟老点头: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这一验,也过了。”

  苏秦愕然。

  “大人,晚辈答不出,如何算过?”

  “因为这一验,验的不是学问。”

  佟老缓缓道:

  “验的是,你拿着这份权,心里有没有敬畏。”

  “三百年前那桩事,水深千丈。”

  “你若不懂装懂,滔滔不绝,老朽今日就得在报文里写上四个字。”

  “其人可虑。”

  “你说不知。”

  “说明你知道自己手里这份东西,有你还看不见的深浅。”

  “知深浅的人,才拿得稳权。”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至于那个因。”

  “老朽入司头一年,师父带老朽下过一回最深的库。”

  “调出一卷档,让老朽看了一夜。”

  “看完,师父说,记住,这一行的耻辱,锁在这卷档里。”

  “哪一年的档,老朽今日不能说。”

  “你若真走到了皇都,走进了该走的地方。”

  “自己去看。”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开朝二十三年。

  董直的三行。

  韩定川的名。

  这位老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同他怀里那支秃笔,遥遥地,撞在了一处。

  三验,毕。

  佟老在院中的石桌上,铺纸,研墨,当着苏秦的面,写他此生最后一份大案报文。

  写之前,他搁下笔,先说了一段话。

  “苏秦,老朽写报文,向来不避着当事人。”

  “册上的规矩,核什么,写什么,写的东西,就得敢让被核的人看。”

  “老朽写,你看着。”

  笔落。

  【名籍司核名案报。】

  【核:无授之敕一道,敕者苏秦,青云府三级院学子。】

  【一验其权:出自林渊四雅遗脉亲授,古法正统,有档可稽,有证可询。非窃,非僭。】

  【二验其实:访证四十六人,敕文所录,条条相符,无一虚饰。】

  【三验其心:不饰己功,知深浅,有敬畏。】

  写到这里,佟老的笔,停了。

  报文的最后,该落定性了。

  这一笔,就是这桩案子的生死。

  老吏提着笔,望着院外的天,望了很久。

  而后,他俯下身,一字一字,落下了最后几行。

  【老朽守册三十一年,所见之敕,皆自上而下,以权定名。】

  【此敕独异,自下而上,以实生名。】

  【上古之法曰:名从实生。】

  【此敕,合古法。】

  【古法未废,则此敕,非罪。】

  【守册老吏佟某,以三十一年之职,为此八字作保。】

  【名实相副,敕出有名。】

  写毕,落印。

  佟老把报文吹干,收进匣中,火漆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像卸下了三十一年的担子。

  “老朽这辈子,录过的名,几十万。”

  “临到头,能亲手保下一个干净的。”

  “值了。”

  ……

  临行的那天早上,苏禾一直跟在佟老身边。

  孩子仰着头,看这位老爷爷的头顶,看了一路。

  上牛车之前,苏禾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爷爷。”

  “你的名字,好特别。”

  佟老低头:

  “怎么特别?”

  “你的名字上头。”

  孩子认认真真地说:

  “落满了别人的名字。”

  “一层一层的,几十万个,小小的,都趴在你的名字上。”

  “像好多好多小雀儿,落在一棵老树上。”

  “你的名字被压得弯弯的。”

  “可是那些小雀儿,都睡得好安稳。”

  牛车旁,佟老站着,久久没有动。

  三十一年。

  守着铜册,录名,核名,从青丝守到白头。

  没有人给他记过功。

  册上几十万个名字,没有一个知道他。

  可今日,一个孩子告诉他。

  那几十万个名字,全落在他的名字上。

  睡得安稳。

  老吏抬起袖子,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而后他蹲下来,同这个孩子平视,一字一字地说:

  “娃娃。”

  “替爷爷记住今天这句话。”

  “往后你哥要是当了大官,你就把这句话讲给他听。”

  “做官做到头,能让落在自己名字上的名字,个个睡得安稳。”

  “这官,就没白做。”

  ……

  牛车套好了。

  苏秦送到村口。

  佟老站在车辕边,最后看了这个后生一眼。

  “苏秦。”

  “报文老朽亲自送回皇都,一路不假手他人。”

  “可老朽把丑话说在前头。”

  “老朽的报文,保得住你的理。”

  “保不住你的人。”

  “名人之权四个字,在皇都,牵着三百年的旧账,牵着几家的心思。”

  “老朽动身南下之前,就听见了风声。”

  “有人在查你。”

  “查得比公文快,比公文深。”

  “是善是恶,老朽不知。”

  苏秦拱手:

  “晚辈记下了。”

  “还有。”

  佟老登上车,坐定了,忽然又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

  “老朽三个月后致仕。”

  “致仕之前,最后一班岗,是守大考受箓那一日的铜册。”

  “天下取中的学子,受箓录名,一个一个,从老朽的册前过。”

  老吏看着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极亮的光。

  “娃。”

  “老朽在皇都的铜册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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