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个人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吃饭的习惯,记忆的纹路——偷不走。
名字披得上。
命,披不上。
第299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
当夜。
村西头,那间赁来的破屋。
油灯下,那汉子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酒。
他没喝。
他就那么对着酒,坐着。白日在集上、在碑前挺着的那副腰板,此刻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灯影里,缩得很小。
像缩在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里。
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汉子一个激灵,抄起门边的柴刀:
“谁?”
门外的声音,平静得很。
“一个知道北关那一夜的人。”
屋里,死一般的静。
许久,大门抖抖索索地,忽然抽开了。
苏秦走进破屋,在那汉子对面,坐下了。
灯焰之下,两人互相对望。
“你是白天集上……那个摆摊的同伴。”
汉子的手,还攥着柴刀,指节发白:
“你说你知道……知道什么?”
苏秦没有绕。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就着灯,一条一条地念。
“其一。槐花麦饭,石大牛吃了二十年,先挑花,后吃麦,他娘为这个笑骂了他二十年。你混着吃的。”
汉子的脸,白了一层。
“其二。北关驻营,主官姓赵。营中无李都尉。今日集上,你应下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又白了一层。
“其三。石大牛左手拉弓,是个左利子,兵档上记着。你今日接碗、执筷、方才抄刀,用的都是右手。”
“其四。石家阿婆的院子,你伺候了六年,夜里从不留宿。当兵的人睡不惯热炕——北关苦寒,营房睡的就是大通炕。”
“其五——”
苏秦抬起眼,直视着他: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石大牛的魂,在石家村的村口,蹲了六年。”
“他进不了家门,入不了轮回。”
“因为他的名字,被人穿在身上。”
哐当。
柴刀,掉在了地上。
那汉子瘫坐在凳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屋里静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个顶着英雄之名活了六年的汉子,忽然从凳子上,滑跪了下去。
不是朝着苏秦。
是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大牛哥……”
第一声出口,六年的堤,塌了。
“俺不是人……俺不是人啊……”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把六年的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那晚上……那晚上俺就在他后头……都尉点断后的死士,点到俺,俺腿软了……是大牛哥站出来的,他说,刘七胆小,俺去……”
“他把俺推下隘口的时候,就说了一句——”
“他说,七儿,活着回去,替俺看看俺娘……”
“俺趴在死人堆里,听了半宿的杀声……天亮上去找他,他抱着旗杆,站着死的……身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俺摸他怀里的军牌,本来是想……是想带回去给阿婆做个念想……”
“可俺是逃兵啊!俺回去就是个死!俺连他的军牌都送不到!”
“俺鬼迷了心窍……俺就想,俺替他活……俺替他把功领了,把娘养了……大牛哥的名字风风光光的,阿婆下半辈子有靠……这总比俺俩一个死了白死、一个回去掉脑袋强……”
“俺骗自己骗了六年……”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满眼的血丝:
“可俺知道,俺骗不过去……”
“俺天天给阿婆挑水,天天不敢进她家门……俺一进那个门,看见堂上给'俺'留的那碗饭,俺就想吐……那不是给俺留的……”
“今天他们给俺立碑……满街的人给俺磕头……”
“俺跪在那碑底下磕头,你们当俺是谢恩……”
“俺是在给大牛哥赔罪啊!!”
……
哭声歇了。
破屋里,油灯结了一朵灯花。
苏秦坐在原处,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一个字。
此刻,他缓缓开口。
“刘七。”
汉子一颤。
六年了,头一回,有人叫他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路,只有一条。”
苏秦一字一字:
“自首。”
“功牒归还,碑上正名,兵档改回。”
“临阵脱逃是六年前的罪,冒名顶功是六年的罪,一样一样,官府怎么判,你怎么领。”
刘七跪在地上,惨然一笑:
“俺知道……俺早知道有这一天……俺领……”
“逃兵是斩罪……俺这条命,本来六年前就该没的……”
“俺就求你一件事……”
他朝着苏秦,重重磕下头去:
“阿婆……阿婆眼睛看不见,俺走了,她连个挑水的人都没有……你行行好,托付个人……”
“慢着。”
苏秦打断了他。
“斩罪,未必。”
刘七愣住。
“临阵脱逃,斩,这是律。”
苏秦缓缓道:
“可大周律里另有一条——戴罪之身,若有善行义举,经乡老联名、官府核实,可减等论处。”
“你冒名是罪。可你这六年,侍奉烈士之母,尽心竭力,全县有目共睹。”
“这两笔账,官府会分开算。”
“我不敢许你活。”
“可我可以许你——按律得一个公道的判。”
“你的罪按罪算,你的善按善算。”
“一笔不冤枉你,一笔不埋没你。”
刘七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泪又下来了。
“还有。”
苏秦站起身:
“自首之前,有一个人,你得先当面告诉她。”
刘七的脸,唰地惨白。
“阿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她不能知道……她眼睛看不见,她就指着'儿子'活着……她要是知道大牛哥六年前就死了,她活不成的……求你……这个瞒着她行不行……俺去自首,就说俺犯了别的事……”
“不行。”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斩钉截铁。
“石大牛的魂,在村口蹲了六年。”
“他不怨你。他只有一个念想——”
“让他娘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她儿子是断后死的,死得不丢人。”
“这个念想不了,他入不了轮回。”
“刘七,你欠他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句真话。”
……
第二日,清晨。
石家村,那座齐整的小院。
瞎眼的阿婆坐在堂屋里,听见脚步声,脸上先漾起笑:
“大牛来啦?灶上给你温着——”
“阿婆。”
刘七跪在了门槛里。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让老人的笑,僵住了。
“阿婆……俺有话……俺有瞒了您六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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