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92章

  “程序,是干净的。”

  “章程,是走足的。”

  “结果,淹死了十几万人。”

  “小子,你说......”

  老者盯着他:

  “这罪,该算在谁头上?”

  书铺里,静了。

  老板的瞌睡不知何时醒了,缩在书堆后头,竖着耳朵。

  苏秦沉吟了片刻。

  “老丈,晚辈以为......”

  “单算在哪一个人头上,都算错了。”

  “构陷的人有罪,这是明账,好算。”

  “难算的是那满堂'依据而论'的人。他们无私心之迹,却有私心之实......那七款'实据'来路可疑,满堂老于官场之人,没有一个看不出。”

  “看出了,不言。”

  “为何不言?因为改推之人'人缘极佳'......不得罪任何人的选择,永远是廷议上最安全的选择。”

  “人人都选了安全。”

  “河,就决了。”

  苏秦顿了顿,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灯,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层:

  “所以晚辈以为,这一案真正的'失',不在人心,在章程。”

  “会推之制,只问'劾款有无',不问'劾款来路';只记'推了谁',不记'谁不言'。”

  “章程给'安全的沉默'留了地方......就永远有人,沉默得心安理得。”

  “若晚辈来修这条章程......会推之上,与推之官,各具一状:所言,录之;不言,亦录之......'某官于某款,未置一词',白纸黑字,存档百年。”

  “让沉默,也上账。”

  “沉默上了账,沉默就有了分量。”

  “有分量的东西,人才不敢乱用。”

  ……

  书铺里,长久的安静。

  那位布衣老者,靠在书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苏秦。

  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苍老,却中气十足,震得书堆上的浮尘,簌簌地落。

  “让沉默上账!”

  “好!好一个让沉默上账!”

  “老朽把这案子,拿去问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骂构陷者的,十之七。骂昏聩者的,十之二。”

  “看见'安全的沉默'的,一个。”

  “想到给沉默记账的......”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秦:

  “你是头一个。”

  他直起身,把那部《历朝铨政得失考》,拿起来,却没有递给苏秦。

  他转身,冲柜台后的老板:

  “这书,老朽买了。”

  老板慌忙报价,老者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过去,多的,理都不理。

  苏秦立在原地,倒也不恼......愿赌服输,书本就是人家先按住的。

  可老者拎着书,走到他面前,把那六册书,连函套,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苏秦一怔:

  “老丈,这......”

  “书这个东西。”

  老者背着手,已经朝铺子外走了:

  “不归买它的人。”

  “归......”

  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声音散在暮色里:

  “读得懂它的人。”

  ……

  苏秦抱着书,追出门。

  书肆街上,人来人往,暮色四合。

  那道布衣的背影,不疾不徐,行在人流里,三步两步,竟就望不真切了。

  追,是追不上的。

  也不该追。

  苏秦立在铺子门口,正要转身......

  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极紧。

  他低头。

  苏禾仰着一张小脸,脸色,白得吓人。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

  “哥,那位爷爷......”

  “怎么了?”

  “他头上......”

  孩子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字:

  “没有名字。”

  苏秦的心,咯噔一下。

  “没有名字?”

  “不是黑的。”

  苏禾拼命摇头,努力地,描述着它看见的东西:

  “翰林院那边,是黑的......那是有名字的地方,被人捂住了,撕掉了。撕过的地方,有印子。”

  “裴爷爷那样的,是擦掉的......纸还在,擦得再干净,也有描过的痕。”

  “可这位爷爷......”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不是纸被擦了。”

  “是......压根就没有那张纸。”

  孩子仰起头,望着满城次第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一海的、层层叠叠的名字,声音里,是一种它从没有过的、发自根子里的怵:

  “哥,这满城的人,再大的官,再富的商......名字都在那几个占着天的大名字底下,过日子。”

  “姜望哥哥的名字,底下压着他的姓。”

  “陈叔的名字,连着他的灶。”

  “你的名字,上头挂着一串敕名。”

  “人人都在名海里头。”

  “只有他......”

  “他不在任何名字底下。”

  “他在名海的......”

  “外头。”

  暮色里,苏秦抱着那部书,立在书肆街口,久久,没有动。

  一个不在名海里的人。

  天册不载。

  裴声,是把自己的名字擦掉的人......擦过,有印子,说明他曾经在册。

  而这一位......

  从来,就不曾落进过任何一本册子。

  这皇都城里,什么样的存在,能活在天地名籍之外?

  苏秦不敢深想。

  他想起佟老那句话。

  有一位大人物,在打听你。那位的手,伸进过名籍司。

  打听他的,查他核档的,和今日这位......

  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那一场书铺里的对答......

  从头到尾,是一场考。

  考完了,给了赏。

  ……

  当夜,会馆,灯下。

  苏秦把那部《历朝铨政得失考》,从函套里,一册一册,取出来,细细检视。

  书是好书。前朝名家的手抄本,眉批朱墨灿然,批注者的见识,深不见底。

  翻到第四册,书页间......

  滑出来一枚书签。

  旧竹的书签,包浆温润,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

  签上,一行小字。

  刻的。

  刀口极深,极稳。

  【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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