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粮,想运哪儿运哪儿;愿卖愿买,两厢“情愿“,契是真契,印是真印。
律法的刀,劈不着他。
他就笃定了这一条,才敢隔着城门撂那句话——
饿死的人再多,也没有一个姓李。
“大人!”
何威急道:
“难道就看着?!”
“不看着。”
苏秦把契样折好,收进袖中,抬起眼。
烛光里,那双眼睛,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他这盘棋,下得不错。”
“可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赌的是官府粮尽、市面恐慌、灾民熬不住——他所有的赢面,都押在一个'慌'字上。”
“那本官,就先把这个字,收了。”
……
第十一日,清晨。
安丰县衙门外,贴出了两张告示。
第一张,是一本账。
【漕仓出入总账·第一号】
漕粮原存几何,已出几何,现存几何;每日粥棚耗几何,避疫营耗几何——一笔一笔,誊得清清楚楚,末尾一行大字:
【存粮尚足。此账每日一贴,阖县共监。】
【安丰县令苏秦,具。】
第二张告示,炸了全城。
【告安丰县民:】
【即日起,县衙于城南校场,开设“官市平粜“。】
【以漕仓之粮为本,平价售粮——每斗,照平年市价,分文不加。】
【每户凭册限购,日购一升,户户有份。】
【灾民粥棚照旧,分文不取。】
【官市开到漕船抵埠之日。】
告示贴出不到一个时辰,官市门口排起了长龙。
平价的官米,一斗一斗,过秤,收钱,入袋——买到米的市民,捧着米袋看了又看,像不敢信。
“真是平价……一文没多要……”
“官仓的米!你看这米色!比米行那陈货强多了!”
“还排什么队买米行的!官市日日开!”
恐慌这个东西,涨起来如山倒,落下去,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
当天下午,三家米行的高价米,一斗没卖出去。
官市开市第二天,出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一个熟面孔。
城里赌坊的一个闲汉,一个人排了三回队,买了三升米。
“他一个光棍,买三升干什么?!”
“倒卖!准是替米行来套官米的!”
人群鼓噪起来,眼看要动手。
苏秦恰好巡市,拨开人群。
他没有骂那闲汉,也没有让衙役拿人。
他当众问了一句:
“官市限购,凭的是什么?”
管市的书吏答:“凭户册,每户日购一升。”
“他一个人,怎么买的三升?”
书吏满头汗:“他……他报了三户的名,说是替街坊代买……册上有名,小的就……”
“所以,漏子不在他身上。”
苏秦环视众人:
“在章程上。”
“本官定的章程粗了,怪不得钻章程的人。”
他当场改令:
“自今日起,凭册购粮,须本户之人亲到,画押领米。老弱病残不能亲到的,报保长具结代领。”
“至于这位——”
他看了那闲汉一眼:
“三升米,照价买的,不算偷不算抢,米你拿走。”
“不过,你今日钻了章程,官市的册子上,给你记一笔——往后每回买米,你都排队尾。”
“记性这个东西,官市也有。”
满场哄笑。
那闲汉臊得满脸通红,抱着米袋挤出人群,从此再没来钻过空子。
这桩小事,当天就传遍了全城。
传的不是闲汉的笑话。
传的是那句——
“漏子不在他身上,在章程上。”
城里的老人们咂摸着这句话,摇头感叹:
“做官做到自己身上找错的——”
“老汉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
民心这个东西,就是这么一桩一桩的小事,垒起来的。
第三天,米价跳水——从六倍,直落回一倍半。
第四天,三家米行的东家,联袂到了县衙,一进门就作揖,满脸堆笑,只求一件事:铺子里囤的米,能不能……平价卖给官府?
苏秦收了。
照他们当初的进价收——一文不多给。
三家东家肉痛得脸都绿了,可官市天天开,他们的米砸在手里一天霉一天,不卖给官府,卖给谁?
捏着鼻子,认了。
米行这三只虾,离了线,自己蹦回了篓里。
而线那头的李员外——
何威来报:李家管家在流民里蹲了三天。
三天,一张田契,都没再收上来。
粮价平了,官账贴着,官市开着,粥棚稠着——熬得住了,谁还三斗粮卖祖田?
那张网,还张着。
网里,没鱼了。
……
第十五日。
一件早就定下的事,办了。
周有粮的碑,落成了。
碑不大,青石的,立在南校场粥棚旁——老人咽气的那面墙根。
碑上刻的,就是苏秦当日在名册上写的那几行:
【周有粮。赵家湾人。年六十七。】
【某年秋汛,殁于安丰县南校场粥棚。】
【非死于无粮。】
【死于让粮——两日之粥,尽让其孙。】
立碑那日,苏秦到场,阖城轰动。
灾民来了几千,城里的住户,也扶老携幼地来了——这些天,官账、官市、活名牌,这位新县令做的每一件事,全城的眼睛都看着。
碑前,老人的孙子披着孝,磕了三个头。
赵老栓拄着那半截船篙,老泪纵横,一遍遍摩挲碑上的刻字:
“老周啊……你个闷葫芦……让了两天粥,一声都不吭……”
“值了……你这一辈子,值了……刻在石头上了……”
苏秦立于碑侧,待人群静下来,朗声开口。
“乡亲们。”
“这块碑,本官为什么立——方才碑文念了,不再多说。”
“本官今日站在这儿,是要当着全县的面,再宣布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册子,高高举起。
“此次大灾,自泊头堤决口之日起,咱们安丰县,人人都在这场水里泡着。”
“有人让粮让出了命。”
“有人自家屋子塌了一半,还腾出半边给逃难的住。”
“有人烧了半个月的滚水,分文不取。”
“也有人——”
苏秦的声音,缓缓沉下来。
“囤粮抬价,六倍于常。”
“也有人,趁着人家饿到极处,拿三斗粮,买人家祖辈的水田。”
满场,渐渐地,静了。
“本官已行文在案:自今日起,县衙设《安丰灾年录》一部。”
“此次大灾,凡本县之人,行过什么事——”
“让过粮的,录。”
“施过粥的,录。”
“抬过价的——录。”
“趁灾贱买田地的——”
苏秦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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