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14章

  “住手。”

  一个声音,自堂口,平平地落进来。

  满堂官员,霍然回头——

  齐刷刷躬身:

  “见过总裁大人!”

  元度衡,一身绯袍,负手立在堂口。

  不知站了多久。

  这位吏部天官缓步走进堂来,在那幅阵图前站定,仰头,盯着那枚亮得扎眼的光点,看了很久。

  “开了十六日?”

  “回大人,十六日。”

  “考验推演到了什么地步?”

  值堂官翻开记档,念:

  “回大人——水患,流民,仓空,豪强,疫病……方才最新一轮推演,阵枢给他压了'朝命弃县'……”

  元度衡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负在身后的那双手,极轻地,收拢了一下。

  水患,仓空,豪强,疫,朝命弃县——

  这一套连环,不是寻常践道之境该有的规格。

  这是把一个县官三十年宦海能撞上的所有绝境,压进了十几日里。

  阵,为什么给这个考生,出这样的题?

  除非——

  阵的底下,那个东西,自己看上了这份卷子。

  “大人?”值堂官小心地问:“掐,还是不掐?”

  元度衡收回目光。

  “不许动。”

  三个字,斩钉截铁。

  “可是大人,阵枢的耗用——”

  “耗用,记在老夫头上。”

  元度衡转身,朝堂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停,留下一句:

  “都记住了——”

  “这样的卷子,三百年,未必有一份。”

  “让他,考完。”

  ……

  那一日的河谷,苏秦此生难忘。

  上万只手,在七个村子的田里,同时挥动。

  半熟的荞麦,连秆割倒,捆上大车;红薯一垄一垄地翻,泥都来不及抖;各家的地窖撬开,种粮一袋一袋背出来,袋口拿红绳扎死——赵老栓下的令:种粮和口粮分开装,饿死不吃种!

  跑散的牲口,满坡地撵。

  有人在自家塌了半边的屋里,刨出了藏在房梁上的一小罐铜钱;有人只抢出一张全家福的旧年画,捧着,蹲在田埂上哭了一场,爬起来接着割。

  苏秦也在田里。

  官袍下摆掖在腰带里,一双官靴陷在泥里,同灾民一道割荞麦。

  起初没人敢挨着他。

  后来,挨着他的那垄地的老汉,看他割得有模有样,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大人这手上……有茧啊。”

  “嗯。”

  苏秦头也不抬:

  “本官割过八年麦。”

  “比这大的地块,也割过。”

  老汉不说话了。

  割了一阵,老汉又咕哝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官老爷的手上有茧。”

  “怪事。”

  “可这怪事,咋看着……这么亲呢。”

  日落时分,清点。

  抢回粮谷杂豆,合计一千九百余石。

  种粮,三百一十石,红绳扎口,单独入库。

  大小牲口,四百多头。

  白老主簿的账上,一笔一笔,记得手都在抖——这一日抢回来的,比李员外捐的八百石,多出一倍不止。

  而比粮更贵的,是台下那六千张脸。

  灰败,没有了。

  麻木,没有了。

  一张张脸,晒得黑红,汗津津的,眼睛里的东西,亮得灼人。

  ——那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家“的人,才有的眼睛。

  ……

  第二日。

  真正的死结,来了。

  祖坟。

  七个村子的祖坟,全在河谷两侧的坡地上。几百年了,一代一代,埋的都是各家的先人。

  昨夜苏秦宣布今日迁坟,当场就炸了。

  “迁坟?!”

  “动祖坟?!那是要断俺们香火啊!!”

  “田淹了认了!屋淹了认了!祖宗……祖宗不能泡在水里啊!!”

  今日一早,苏秦带队进谷,在赵家湾的坟坡下,被人拦住了。

  拦路的,是七村的族老,十几个白发老人,齐齐地,跪在坟坡前。

  为首的,是周家的一位九旬老族长,由两个孙子架着,颤巍巍地,朝苏秦磕了一个头:

  “大人。”

  “老朽活了九十一,朝廷的粮,老朽吃了;朝廷的堰,老朽不拦。”

  “老朽就一件事。”

  老人指着身后满坡的坟茔,指着最高处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

  “那是老朽的太爷爷。嘉字辈的,给村里打了第一口井。”

  “老朽这条命不值钱,今日就死在这坡上,陪着他——”

  “人淹了,能跑。”

  “祖宗淹了——”

  老人一字一字,抖得撕心裂肺:

  “跑不了哇!!”

  满坡的族老,以头抢地。

  坡下跟来的几千灾民,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漫谷。

  何威急得直看苏秦——强抬?十几个老人,个个九死无悔,真出人命,民心立时就崩。

  苏秦立在坡下,望着满坡坟茔,望了很久。

  而后,他上前,亲手,把老族长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人家。”

  “您先回答本官一句话。”

  “祖宗埋在土里,图的是什么?”

  老族长一怔。

  “图的,不就是子孙年年上坟,岁岁烧纸——图一个'不被忘了'么?”

  苏秦的声音,不高,满坡却字字听得清:

  “可您想过没有——三日之后,大水一来,这满坡的坟,冲的冲,塌的塌,棺木漂散,尸骨无存。”

  “到那时,子孙清明回来,烧纸——烧给哪座坟?”

  “连坟头都找不着了。”

  “那才是真的——被忘了。”

  老族长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所以本官今日来,不是'动'祖坟。”

  苏秦环视满坡,朗声道:

  “是'背'祖坟!”

  “本官已备下棺木三百具、席裹三千领,征齐了全县的木匠、仵作——”

  “今日,官府出人,出钱,出力——”

  “把七村祖坟,逐坟起骨,一坟一册,登记造名——”

  “迁到新址,重新安葬!”

  “老人家,您听清楚——”

  苏秦扶着老族长的手,一字一字:

  “水要来,官府背不动你们的田——”

  “可官府,背得动你们的祖先!”

  满坡,死一般的静。

  老族长怔怔地望着这位年轻的县令,浑浊的老眼里,泪一层一层地涌。

  “大人……”

  “官府……官府替俺们背祖宗?”

  “自古……自古没听过啊……”

  “自今日起。”

  苏秦道:

  “有了。”

  ……

  迁坟,是天底下最细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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