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阴德,暗了。
第三层,名科。暗下去之前,那清正的声音,最后说了一句:
【小子,名科的火种,老夫就不给你了。】
【你自己,就是火种。】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一层,一层。
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
最后,只剩第七层,那盏灯,还幽幽地悬着。
苏秦立在台下,朝着那盏灯,静静地望着。
那盏灯,也静静地悬着,仿佛在望着他。
许久。
那盏灯,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没有一个字。
而后,暗了。
苏秦朝着彻底沉入昏黄的九层高台,朝着满广场重归沉寂的千万古名,长揖,到底。
直起身时,他脚下的青玉,泛起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金光托着他,广场、断碑、石阶、高台,一切在视野里缓缓上升、远去、合拢。
昏黄,退尽。
……
苏秦睁开眼。
天字号巷,第四十七号。
号舍窄小,晨光正从号窗里斜进来,落在号板上。笔,墨,砚,考篮,王老爹的粗茶,一切如旧。砚台底下,那半个“苏“字,还端端正正地压着。
恍如一梦。
苏秦坐在号板上,静了很久。
而后他低头,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枚小印。
青玉的,不过指节大小,玉色温润,像是从那片刻满古名的广场地面上,取下来的一角。印面朝上,刻着四个古字。
抡才之信。
印侧,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小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第一百七十五】。
一千四百年,十问全过者,一百七十四人。
他,是第一百七十五个。
不是梦。
苏秦握紧那枚小印,握了很久,而后贴身收好,与心口那本账,放在了一处。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投了几片粗茶,就着晨光,慢慢地喝完了。
而后,他拼开号板,和衣躺下。
昨夜授的衡岁诀,第一夜,今夜就开始。但在那之前,先办养生科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大事办结,当夜必歇。
苏秦闭上眼,这一觉,睡得沉极了。
沉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苏秦是被隔壁的动静弄醒的。
左邻四十六号,那位念着卖田家书落泪的考生,正隔着号板,小心翼翼地叩了两下:
“这位兄台?兄台可醒着?”
苏秦坐起身:“醒着。何事?”
“没,没什么大事。”
那边的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虚软:
“就是想找个活人说句话。你我做了邻居这些天,头一回听见你那边有睡觉的鼾声,踏实的鼾声。前头那十几日,你那间号舍静得吓人,我总疑心你出了事。”
苏秦失笑:
“劳挂心。考验重了些,昨夜才完。”
“完了就好,完了就好。”
那边长长地舒了口气,絮絮地说了起来:
“我的境,前日就完了。
考的是家计,一境里让我当了三年的穷县教谕,月俸二两,上有病母,下有蒙童四十个,处处是钱的坎。
三年,我愣是没挪用过一文修脯,没收过一份束脩外的礼。出境的时候,判词给了个'守'字。”
“不瞒兄台,我在境里最难的那一夜,想起我爹卖田的事,差一点就伸手了。那一晚上,不知怎么的,恍惚听见有位老先生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苏秦的心,微微一动:“什么话?”
“那老先生说:穷,考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是你缺钱的时候,还认不认得自己。”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
“说来也怪,那话一入耳,手就缩回来了。兄台,你说考场里,怎么会有那样的声音?”
苏秦握着茶碗,沉默了片刻。
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
原来昨夜之前,那些老人们半梦半醒里,就已经在这么做了。一句话,一个夜里的声音,扶住一个将要伸手的人。
“许是。”苏秦缓缓道,“许是这座考场,比我们想的,老得多,也慈得多。”
“兄台这话说得好。”
那边笑了:“出闱之后,我请你喝碗茶。在下姓孟,单名一个实字。”
“苏秦。”
“好名字。出闱见,苏兄。”
“出闱见。”
……
同一个清晨。
明远楼。
阵图之上,天字四十七号那枚亮了整整十九日、亮得满堂考官心惊肉跳的光点,终于,缓缓地,归于平常。
值堂官盯着那一格,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灭了……总算是灭了……老天爷,这十九天,下官折的寿,比过去十年都多……”
堂上无人接话。
元度衡立在阵图之前,一身绯袍,负手,盯着那枚归于平常的光点,看了很久很久。
昨夜的事,他都看在眼里。子时前后,整座贡院的地脉,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刻。
阵图上千万光点齐齐一颤,而后,唯独天字四十七号那一格,亮得如同白昼,亮了足足一夜。
钦天监的人若是看了,只怕要说出些惊人的话来。
可元度衡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
看到光点归常,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吩咐了一句:
“传令下去。”
“天字四十七号,苏秦。”
“他的三场卷子,阅卷房不必经手。”
“出闱之后,单独封存。”
元度衡顿了顿,一字一字:
“呈本官,亲阅。”
第312章 进入殿试!天子门生!!!
同一个清晨。
钦天监,观星台。
监正大人一夜未眠。
他从子时起,就死死地钉在浑天仪前,钉到了天亮。此刻,这位执掌天官星象三十年的老人,脸色白得像纸,指着东南天区的一处,手抖得不成样子:
“取星图!取三百年前的旧档星图!快!!”
属官连滚带爬地捧来旧图。监正把新旧两图往案上一铺,比对了三遍,五遍,十遍。
没有错。
东南文星之区,有一颗星。三百年前的旧档上,它的名字旁注着两个字:晦,眠。三百年来,历代监正的观录里,它一直是暗的,暗得几乎要从星图上除名。
而昨夜子时。
它亮了。
不是大亮,只是微微地,复明了一线。像一只沉睡了三百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可就是这一线,让监正大人从子时抖到了天亮。
因为那颗星的星名,写在旧档的角落里,三百年无人再提。
抡才。
“备车。”
监正大人扶着浑天仪,慢慢站直了,声音干涩:
“更衣。”
“进宫。”
……
同一个清晨。
宫城,深处。
一座不知名的殿宇,帘幕重重。
钦天监的密报,由专人一路递进来,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呈到了帘幕之内。
帘内,有人接了。
殿中侍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听见帘幕之内,纸页翻动了一声。
而后,是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十七滴。
帘幕之内,那个存在,终于开口了。
那声音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抡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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