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42章

  苏秦把这一眼,收进心里,当作今晚的底气。

  而后他跨出会馆大门。

  门外,暮色四合,一辆青帷小车,静静地候着。车前的属吏躬身一礼,不多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秦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皇都的夜空。

  东南方向,贡院的上空,今夜的星,似乎比往日,亮了一线。

  他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朝着城中某处大宅,行去。

  袖中,他摸了摸那枚贴身收着的青玉小印。

  抡才之信。

  崔衡说过,那位大员见了他,只有两种可能。引为同门,倾力提携。或者,视为大患,先下杀手。

  看他是个修渠的。

  还是个抢水的。

  是龙是虎。

  今晚,见。

第313章 元度衡传授殿试之秘!

  青帷小车,穿过半座皇都。

  车行辘辘。

  苏秦坐在青帷车里,闭目养神,把今晚这一趟,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元度衡召他,能问的事,无非三桩。

  第一桩,考验异象。

  这一桩必问,也最险。

  答案只有那六个字,可那六个字什么时候出口,怎么出口,大有讲究。

  出早了,显得他有备而来,像是拿暗号当敲门砖。

  出晚了,前头的搪塞若露了怯,暗号出口,反而像是走投无路才掏的底牌。

  得等对方问到实处,退无可退,再说。

  第二桩,师承。

  铨衡之学行家对行家,藏是藏不住的。

  这一桩,他打定主意,半藏半露:

  认学问,不认来路。来路那一层,用暗号去答。

  第三桩,才是真正测不准的。

  问完这两桩之后,元度衡会做什么?

  崔衡的话说得明白,引为同门,或视为大患。

  可这两条路中间,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三十年宦海的老臣,纵然是同门,也未必肯为一个白身考生冒火。

  相认归相认,相助归相助,官场上这两件事,从来是分开算的。

  所以今晚真正要称的,不是元度衡认不认这门学问。

  是这个人,这三十年,把这门学问用成了什么。

  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那他就是抢水的,认了同门,也得防。

  用成了别的什么,那才谈得上崔衡说的那两个字。

  倾力。

  车轮碾过一道石桥,苏秦睁开眼,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桥下河水安静,两岸灯火渐稀。

  车已出了闹市,进了东城的官宅地界。

  他放下帘子,把袖中那枚青玉小印,隔着衣料按了按。

  按实了。

  车轮又转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深处。

  苏秦下了车,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堂堂吏部尚书的府邸,纵然不比王侯,也该有个气派的门脸。

  眼前这座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都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灰。

  门口没有石狮,没有下马石,只挂着两盏最寻常的灯笼。

  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写着“元宅”二字的旧匾,任谁路过,都只当这是哪位致仕老举人的院子。

  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

  “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么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伙计。

  听见脚步,老者抬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

  “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

  “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焙。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小友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皇都的米价,这一个月,涨了几文?”

  苏秦捧着茶碗,答:

  “回大人,涨了四文。月初斗米二十一文,昨日,二十五文。”

  “哦?你一个备考的学子,倒留心这个。”

  “学生的同伴掌着灶,每日买米,学生听他念叨。”

  苏秦顿了顿:

  “不过依学生看,这四文,涨得不正。”

  “怎么讲?”

  “今年南边无灾,秋粮丰稔,漕船到埠的数目,学生在码头闲步时数过,不比往年少。粮足而价涨,涨的就不是粮,是别的。”

  “是什么?”

  “是大考。”

  苏秦道:

  “数千考生,数万随行的家人仆从,一夕之间涌进皇都,米行看人下菜。

  等放榜人散,这四文,自然会落回去两文。”

  “落回去两文?为何不是四文?”

  “因为米行涨价容易,落价难。涨上去的四文里,总有两文,会赖着不走。

  年年大考,年年如此,皇都的米价,就是这么一届一届,垫高的。”

  元度衡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运呢?小友方才说去码头数过漕船。可看出什么?”

  “看出一件小事。”

  苏秦道:

  “卸粮的力夫,分两拨。一拨穿号衣,是漕帮在册的。

  一拨穿散衣,是临时雇的。

  散衣的干得多,拿得少,号衣的立在一边看。

  学生问了一个散衣的,他说,想穿号衣,得先给帮里交三年的'孝敬'。”

  “学生当时想,这就是一条渠里的淤。

  朝廷的漕粮,过一道手,漂没一层,养的就是这些看着别人干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话。

  一句一句,句句是钩。

  苏秦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明镜一样。

  这位天官,从他进门起,就在称他。

  影壁称他的自持,菜畦称他的眼力,粗茶称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这几问,称的是他见没见过真的民生,是从书上背的,还是地上捡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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