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49章

  “那一夜的香火,论斤两,不及官祭的百分之一。”

  都城隍缓缓地说:

  “可本座到今日都记得,那一夜庙里的暖。”

  “官祭是敬。可官祭的敬,是章程里的敬,文书上的敬。文一停,就没了。”

  “老婆子那三个冷馒头,是她省下的口粮。”

  “章程断得了官祭。”

  “断不了三个冷馒头。”

  “小友,阴司这三百年为什么撑得下来,你如今知道了。不是我们神通大。”

  “是这样的人,天下有的是。”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百姓一口一口,把我们喂活了。”

  “所以小友,你在策论里写'民为地',本座读到抄件的时候,深以为然。”

  “阴司这三百年,就活在那片地上。”

  ……

  “可饿,还不是最难的。”

  都城隍站起身,走到殿侧。

  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那不是画,是一幅活的册页缩影,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最难的,是账,对不上了。”

  “两册对开之制废了,阳世的生册,阴司的死册,各记各的。

  三百年,误差一点一点地积。阳世册上有、阴司册上没有的,是漏。

  阴司册上有、阳世册上没有的。”

  他抬手,按在那幅图上:

  “叫悬名。”

  “小友,你猜一猜,三百年,阴司积下了多少悬名?”

  苏秦想起石亭县,想起周城隍那句“近二十年暴增“,斟酌着答:

  “数十万?”

  “四百七十余万。”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四百七十万。

  “横死无名的,客死他乡的,被人顶了名的,出生就没上过册的,灾年里整村整村死绝、连报丧的人都没有的。”

  都城隍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四百七十余万个名字,阴司册上记着,阳世当他们没存在过。”

  “他们在阴司,轮回排不上,祭祀没人给,名分定不了。四百七十万个魂,卡在两本册子的缝里。”

  “阴司最大的库房,堆的就是这些。”

  “本座每一任上,能核销的,不过千余。核销一个,要托梦,要寻访,要等一个恰好路过的、肯管闲事的阳世人。”

  都城隍转过身,看着苏秦:

  “三百年,阴司就是这么过的。”

  “守着一本阳世不认的账。”

  “等着一句阳世不肯说的话。”

  殿内,静了很久。

  苏秦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朝着墙上那幅悬名之图,深深一揖。

  而后转身,朝着都城隍,说出了他今夜来此的第二桩事。

  “尊神。”

  “话,晚辈带到了。账,晚辈也听明白了。”

  “那晚辈今夜,就同尊神做一件事。”

  “对账。”

  ……

  都城隍的目光,凝了。

  “小友,两册重开,须报酆都。酆都开册,须阳世朝廷对等回文。这是死结,三百年解不开。你一个白身考生。”

  “晚辈不开册。”

  苏秦打断了他,一字一字:

  “晚辈说的不是重开两册。是对一笔具体的账。”

  “晚辈手上,有一桩案子。”

  他把纸名人案,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名贩的生意,批量的假名,入闱的五人,大阵筛出的两个,漏网的三个。

  “漏网的三个,身上穿的名字,是活人的形,死人的名。阳世的册子查不出他们,因为阳世的册子上,那些名字活得好好的。”

  “可是尊神。”

  苏秦指向墙上那幅图:

  “他们穿的名字的原主,是死人。”

  “死人的账。”

  “在阴司的册上。”

  “晚辈以阳世所见的活名,对阴司所记的死籍。名字对上了,原主的死期、死地、死状对上了,这个穿名的人,就无所遁形。”

  “这不必开册,不必报酆都,不必等朝廷。”

  “这只是。”苏秦缓缓道:“晚辈这个见过账的人,同尊神这位管着账的人。”

  “把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都城隍笑了。

  三百年的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个真正的笑。

  “对账不是开册。”

  他咀嚼着这句话:

  “老夫查老夫的死籍,小友核小友的活人。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这不叫开册。”

  “这叫。”他抚掌:“故人叙旧。”

  “好一个故人叙旧!三百年的死结,本座今夜才知道,原来不必解,绕过去就是了!”

  他当即扬声:“判官!取死籍房的总录来!”

  “小友,报名字。”

  苏秦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苏禾记下的,三个漏网纸名人的姓名籍贯,他早已誊好,随身带着。

  “第一个。青州府,临河县,赵承业。”

  绿袍判官捧着总录,指尖如飞,在那浩瀚的册页间翻检。片刻,停住。

  “有了。”

  判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承业,青州府临河县人。

  册载:十一年前,殁于矿难。

  同难者三十七人,矿主匿报,尸身……填了废井。

  三十七人,尽入悬名之列。”

  殿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一个死在废井里、连丧都没报的人,他的名字,此刻正穿在一个赴考的考生身上,走在皇都的大街上。

  “第二个。淮阳府,安平县,孙敬亭。”

  翻检。停住。

  “有了。孙敬亭,安平县人。

  册载:八年前,病殁于赴考途中,客死荒驿。

  同行者卷其盘缠行李而去,尸身为驿卒草葬。亦在悬名之列。”

  苏秦闭了闭眼。

  一个死在赴考路上的读书人。他的名字被人买去,替别人,圆了他自己没走完的科举路。

  “慢着。”

  查完第二个名字,苏秦忽然开口。

  “尊神,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讲。”

  “这两个原主。矿难的赵承业,客死的孙敬亭。他们的魂,如今何在?”

  判官翻检了魂籍,答:

  “赵承业一案,三十七魂俱在悬名之列,滞于青州地界,未入轮回。

  孙敬亭之魂,滞于当年那座荒驿左近,八年了。”

  “为何滞着?”

  “名分不清。”

  判官叹道:

  “他们的名字在阳世还'活着',被人穿着。

  阳世册上此人未死,阴司便不能勾决入轮回。

  这是两册相悖时的死规矩。名不销,魂不走。”

  苏秦的拳,缓缓握紧了。

  又是这个结。

  石亭县的石大牛,在村口槐树下望了六年家门。这两个,一个在废井边滞了十一年,一个在荒驿旁滞了八年。

  偷名的人在阳世赶考、娶亲、置业。

  被偷的人,连轮回都排不上。

  “尊神。”

  苏秦抬起头:

  “此案办结之日,穿名者伏法,假名注销,这两位原主的名分,能不能当日就清?”

  “能。”都城隍颔首:“阳世假名一销,两册即合,阴司当日勾档,送他们入轮回。”

  “那晚辈再请一件。”

  苏秦从怀中取出他那卷名录,就着殿上的灯,翻开新的一页,提笔。

  “赵承业,青州临河人,殁于矿难,同难三十七人,无碑无葬。”

  “孙敬亭,淮阳安平人,赴考病殁于途,草葬荒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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