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字字,是实的。”
“臣脚下没有问心砖。”
“臣拿臣这一路走过的路,作砖。”
……
大殿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长明,照着满殿凝固的人影。三百贡士,两班文武,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帘幕之内。
那道淡淡的轮廓,一动不动。
一息。
十息。
百息。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滴得整座大殿的人心头发紧。
而后。
满殿的人,听见了。
帘幕之内,那位存在,极轻地,极轻地。
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很淡,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冰湖,满殿的人,心头齐齐一颤。
“替朕。”
“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那个声音,把这句话,缓缓地,念了一遍。
像在称它的斤两。
而后,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似乎是,那位存在,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帘上的轮廓,直了,高了。
满殿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三百贡士,随之跪倒。
唯有丹墀之下,那个长揖未起的身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立在原地。
天子立于帘后,居高临下,隔着一重明黄,望着丹墀下那个年轻人。
望了很久。
而后,那个平静了一整日的声音,响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一样满殿的人从未听过的东西。
“先帝爷让朕,替他好好看一看。”
“朕。”
“看完了。”
帘幕之内,一只手,缓缓抬起,搭上了帘边。
满殿之人,头颅深深地伏着,无人看见。
唯有丹墀之下,躬身长揖的苏秦,借着眼角的余光,望见了那只搭在帘边的手。
骨节清瘦。
而那只手的腕上。
一串珠,色如古玉,静静垂着。
十二颗珠。
色如古玉,静静垂在那只搭着帘边的手腕上。
隔着丹墀,隔着一重明黄的帘,隔着满殿伏地的人影,苏秦躬身长揖的眼角余光里,那串珠,看得清清楚楚。
离得远,珠上的刻字看不真切。
可是不必看真切了。
台灵的话,一字一字,在他识海里炸开。
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串珠。
珠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
离得远,只认出最上头的两颗。一颗刻着孟春。一颗刻着仲春。
十二颗。
色如古玉。
三百年前,废典诏书之上,代天之印落下的那一夜,轿帘内伸出的那只手。
此刻,就搭在天子御座前的帘边。
苏秦的血,在这一瞬,冲上了头顶。
而他的身体,一分,一毫,都没有动。
躬着的背,没有僵。垂着的手,没有颤。
呼吸,长,缓,匀,同前一息一模一样。
连眼角那一线余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瞬,自然而然地,垂回了脚前的金砖。
因为在血冲上头顶的同一瞬,另一个念头,比惊涛更快地,压了下来。
这是故意给他看的。
苏秦是账房。惊涛骇浪里,账房的本能,是先对账。
这笔账,一瞬间就对完了。
天子隔帘一整日。
从清晨升座,到日暮问毕,二百九十九问,帘幕垂得严严实实,帘上只有一道淡淡的轮廓。
没有露过面,没有露过衣冠,没有露过一根手指。
偏偏在最后。
偏偏在满殿百官贡士尽数跪伏、头颅深埋、无人敢仰视的这一刻。
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因长揖未起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有他这个角度、这个高度的眼角余光,恰好够得着帘边。
这个几何,不是巧。
满殿上千人,这只手,只给一个人看。
给他看。
可是,为什么?
在压下惊涛的同一瞬,这个问题,冷冷地浮了上来。
天子为什么要给他看?
苏秦的念头,转得飞快。
若是要杀他。不必如此。
一个看见了不该看见之物的考生,一道旨意就能让他消失在宫墙之内,连消失的名目都是现成的。给他看,再杀他,多此一举。
若是要试他。
试什么?试他认不认得这串珠?可天下认得这串珠的,除了地底那座台,没有活人。
天子设这一试,等于天子早就知道,抡才台醒来那一夜,可能把什么交给了他。
等一等。
苏秦的心念,在这里,猛地顿住。
天子知道抡才台醒了。
钦天监的星变瞒不住,那一夜贡院的地脉悸动瞒不住。
天子三代人都在等台醒,台一醒,天子第一时间就该想到:
台会不会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看见的东西,告诉它挑中的人?
所以这一亮,是问。
一句不能宣之于口的问。
朕手上的东西,台告诉你了么?
你,知道多少?
而他的反应,就是答案。失态,是“知道”。木然无觉,是“不知道”。
可他此刻的应对,是第三种:看见了,认出来了,稳住了。
这第三种反应,落在帘幕后那双眼睛里,会被读成什么?
苏秦不敢想下去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确定一件事:无论天子从这一揖里读出什么,此刻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动。
动一分,错全盘。
所以此刻真正的考题,不是那串珠。
是他看见那串珠之后的这一瞬。
他若失态。哪怕是呼吸乱了一拍,指尖颤了一线,躬着的背绷紧了一分。帘幕后那双眼睛,就会立刻知道:这个考生,认得这串珠。
认得这串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的事,告诉了他。天下还活着的、亲眼见过那一夜的,只有贡院地底那座台。
他一失态,等于当殿供出:抡才台醒来那一夜,把最深的东西,交给了他。
苏秦把这一切,在半息之内,想透了。
而后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动。
把惊涛,死死地压进这一揖里。压进躬下去的背脊里,压进垂着的十指里,压进一寸不乱的呼吸里。
相破那一夜,他相到了一位存在的命门,手没有抖。
今夜,这一揖,也不能抖。
帘边,那只手,搭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秦保持着长揖,像一尊凝固的像。丹墀之下,金砖之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也纹丝不动。
三息之后。
那只手,缓缓地,收了回去。
帘,自始至终,未掀。
帘上那道站立的轮廓,静了片刻,重新落座。
而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宣示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殿试收场:
“今日之问,毕。”
“三日之后,传胪大典。名次,届时揭晓。”
“礼部依制,各自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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