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乱。”
“你就想先握刀。”
沈清渠把卷子搁下,语气依旧平稳,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字往里扎:
“官不能每次都靠先拔刀,来证明自己能办事。”
“你的刀快,是你的长处。”
“可官场之上,最怕的就是——有人专等着你拔刀。你的刀一出,局就是他的了。”
沈青崖坐在案后,垂目,没有辩。
半晌,他起身,朝沈清渠一揖:
“受教。”
……
“苏秦。”
第三份。
满堂的目光,明着暗着,都转了过来。
新科状元的卷子。
沈清渠把卷子展开,先没念他的答,而是念了卷首那三行问。
“'其一,前任县令,因何出缺?'“
“'其二,灵盐井之勘出,在出缺之前,还是之后?'“
“'其三,三名候补,荐主何人?'“
堂内,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洪茂原本靠着椅背,此刻坐直了。林卓磨墨的手停了。那位拨算珠的复修官,算珠也不拨了。
沈清渠继续念苏秦的答语:
“'此三问不明,则此卷不可答。卷上所载,井利、界争、三人之长短,皆为可见之事;
而缺从何来、井勘何时、荐出何人,皆为不可见之事。铨选择人,若只据可见之事而择,是替不可见之人,落不可见之子。'“
“'若情势所迫,必于三人中暂取其一——霍平澜或可暂署县事,以其无地方之线,牵连最浅。
然正式授职之前,须先核前任去向、盐井勘出之月日、并三人荐主之名。三事核明,再行铨定。'“
念完了。
沈清渠把卷子轻轻放平,没有立刻评。
堂内静了几息。
而后,他开口:
“三个问题,问得好。”
“尤其第二问。井与缺的先后——这一份卷宗发下去,四十年了,在吏部内讲过十几轮,能在一个时辰内问到这一条的,不出五人。”
陆明谦忍不住回头看了苏秦一眼。
“知道卷上没写什么,比只看见卷上写了什么,强。”
沈清渠道:
“这是铨衡的正路。”
苏秦欠身:“大人谬赞。”
“先别谢。”
沈清渠的手指,落在卷末那一行“霍平澜或可暂署县事“上。
“我再问你一句。”
“你写,暂署。”
“苏秦,官场之上——有'暂'这个字么?”
苏秦一怔。
“你让霍平澜暂署县事。好。他接了署印,坐进了鹿鸣县衙。
第三日,盐井那边送来一份文书,请署理县尊核押封存事宜;
第五日,栎阳县移文过界,请会勘边界,附图一份——他押,还是不押?”
“不押,县务停摆,两县交涉无人应,你这个'暂署'形同虚设。”
“押了——”
沈清渠一字一字:
“他押的每一个字,从此都是鹿鸣县衙的字。
他若在那份来路不明的界图上落了一次印,哪怕只是'收悉'二字,半年之后,这份图就是'鹿鸣县衙曾经认过'的图。”
“暂代的官印,也是印。”
“暂行的文书,也是文书。”
“你看见了卷宗上的三处空白,这很好。”
“可你到底还是急了一步——”
“急着替这片空白,先填上一个人。”
苏秦坐在案后,怔了片刻。
而后,他缓缓起身,长揖。
“学生受教。”
这一回的“受教”,他说得比沈青崖那一声,还沉。
因为沈清渠点破的这一层,恰恰长在他自己的性子上——他这一路,遇事总要先给出一个能落地的章程。
安丰赈灾如此,官市平粜如此,遇事先立一个“眼下可行“的框架,再图后计。
这个习惯,在灾局里是救命的长处。
在铨选里,差一点就成了递刀的短处。
……
“新科的三份,评完了。”
沈清渠环视全堂:
“复修的诸位——按问政堂的规矩,不必答卷。”
“但要发问。”
“你们主政多年,各有各的眼睛。这桩案子,卷宗在此,你们想知道什么,问。”
“我以吏部为凭,能答的,答。”
堂内静了一瞬。
洪茂第一个开口。这位平过矿乱的汉子嗓门天生就低不下来:
“我问一条。”
“鹿鸣县的县丞、主簿、典史——三人各在任几年?”
沈清渠翻了翻手边的原档:
“县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
“呵。”
洪茂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是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这三位在鹿鸣的年头,加起来快三十年——新县令不管是谁,进了那座衙门,头一年能使唤动的,只有他自己带去的长随。”
“我在陇西平矿乱,进山之前先查的不是矿,是矿监衙门的班底。班底是谁的人,山里的话就传到谁耳朵里。”
他看了新科三人一眼,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你们选的是县令。”
“可县令到了任上,先得看衙门里那三位,认不认他这个县令。”
苏秦默默把这一条记下了。
他想起了安丰境里的冯县丞、白主簿——那时他有大阵铺路,属官们再有成算,终究是境里的“题”。
可现实里的衙门,一个坐了十一年的主簿,能让一个新县令三个月摸不着一本实账。
林卓第二个开口。
这位主政南阳十一年的知府,问得慢条斯理:
“我问地。”
“灵盐井所在那片山地,井未勘出之前,是官地,还是民田?若是民田——是谁家的?井出之后,这片地的地契,转过几次手?”
沈清渠翻档,这一回翻得久了些。
“井址原属荒山,两县界图上均未细载。但井址山口以外三里,有熟田四百亩——”
他抬起眼:
“井勘出之前八个月,这四百亩田,易主了。”
“买主是栎阳县一家粮行。”
堂内,几位复修官同时哼了一声。
那声哼里的意思,苏秦听懂了。
井还没勘出来,井口外的田就先换了主人。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买卖。
要么,是有人早就知道山里有盐。
要么——勘井这件事本身,就是这场买卖的后半段。
林卓不再多问,只慢慢说了一句:
“我在南阳十一年,最怕的不是刁民,不是滑吏。”
“是这种——事情还没发生,地契先动了的地方。”
“地契动了,说明水底下的账,早就做完了。上头派谁去,都是去给人家做好的账,签字画押的。”
……
堂内的问话,一时停了。
该问的,问得差不多了。班底、地权、利之流向——几位复修官各自从自己的阅历里,朝这份卷宗扎了一刀,刀刀见血。
就在这时。
一直闭目端坐的那位女官,睁开了眼。
她没有起身,声音也不高,落在堂里却字字清晰:
“我问两样东西。”
满堂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鹿鸣与栎阳的旧界图——立县之初的那一版,官库原件——卷宗里为何没有附?”
沈清渠看着她,答:“原件调阅记录显示,立县原图于案发前两年,因'库房渗水,图卷霉损',报废注销。”
“报废注销。”
女官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样。前任县令——不是问他因何出缺。”
“我问,他的辞官文书,或者罢黜文书,或者病故的呈报——总有一样,附在卷里。”
“在哪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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