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替一群不清白的人,背了十年的骂名。”
“我今日答'此时不该选'——”
“不是从卷上读出来的。”
“是拿他,换来的。”
她说完,重新闭上了眼。
没有人问那个人是谁。
问政堂的规矩,大约就是如此——讲到哪儿,算哪儿。
……
散课之前,沈清渠宣布了最后一件事。
“翰林院头三个月,问政课业,行'同案'之制。”
“新翰林与复修官,两人一案。共校旧卷,互观答语——新人看老人的阅历,老人看新人的眼睛。”
“名单,掌院已定。”
他展开一页纸。
“陆明谦——洪茂。”
陆明谦朝洪茂拱手。洪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正好,我那笔烂字,早想找个探花郎给我改改。”
“沈青崖——林卓。”
沈青崖起身,朝林卓郑重一揖。一个是三代治河的世家子,一个是修渠修出过血泪账的老知府——这一案配得极有讲究。
“苏秦——”
沈清渠顿了顿。
“纪观澜,纪大人。”
苏秦转向那位女官。
女官——纪观澜——睁开眼,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散了课,众人陆续出堂。苏秦特意放慢半步,与纪观澜并行。
出了堂门,廊下无人,纪观澜停步。
“苏秦。”
“纪大人。”
“我入院一年,翰林院的规矩,比你熟。同案三个月,丑话说在前头。”
她的声音同堂上一样,平,稳,不带情绪:
“第一,我不当你的教习。你的道,你自己修,我不指。”
“第二,我只做一件事——你答的每一卷,我看。看完,我只问问题,不给答案。”
“第三——”
她看着苏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你的三问,问得不错。状元,不是白点的。”
苏秦拱手:“大人过奖。”
“但是你记住。”
纪观澜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他袖中那份答卷的位置:
“官场上,没有真正的'暂'。”
“暂代的官印,也是印。暂行的文书,也是文书。
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他签过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后来人的既成事实。”
“沈侍郎堂上讲的,是道理。”
“我给你添的,是做法。”
苏秦想了想,问:
“若依大人之见——鹿鸣县令不选,井封了,界勘着。可一个县,几万口人,赋税、词讼、缉盗、春耕,桩桩件件等不得。
这三十日、五十日,县务由谁署?怎么署?”
纪观澜眼里极淡地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他这一问,恰好问进了她等着的地方。
“县丞署理常务——只署'常'务。婚丧田土、缉盗词讼,照旧例办;凡涉盐井、边界、大宗田契过户者,一律封卷待勘,不得受理。”
“真正急的事,照办。”
“别人故意摆到你面前的'急'——”
她一字一字:
“先放着。”
“官场上一多半的'十万火急',你搁它十天,它自己就不急了。还急着的那一小半,才是真的急。”
苏秦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
“所以——”
纪观澜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他:
“你今夜的功课。”
“鹿鸣县这一卷,回去重答一遍。”
“不许选人。一个人名都不许出现。”
“只写一样东西——在新县令到任之前,这个县,该怎样过三十日。
粮从哪儿走,讼在哪儿断,井由谁看,界勘到哪一步,衙门里那三位老人怎么用、怎么防——一条一条,写成章程。”
“状元会选贤,天下皆知。”
“我要先看看你——”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声音散在廊下:
“会不会让一个没有县令的县——”
“照常活着。”
……
午后,苏秦回修撰厅当值。
翰林院的日子,从今日起才算真正立起了骨架——上午问政堂或经史讲席,午后各归本职当差,入夜自修。官是官,学是学,一日之内,两样都得是。
案头,摆着今日份内要校抄的卷宗。
一份寻常的考功档副卷——某道御史三年考满,例行的实迹核录,抄正后归架。
同今晨那桩四十年的旧案比,这份卷宗平平无奇,连个波澜都没有。
搁在从前,苏秦提笔就抄了。
今日,他没有。
他先看了卷皮上的调卷签——何人调的卷,何日入的厅,签押是否齐全。
齐全。
再翻附件——三年实迹,一十四条,条条注了出处;核录官押了名;日期与考满之期相合。
齐全。
他又想了想:这份卷,为什么是今日送到他的案上?
答案也寻常——新修撰入职,例由资浅者先校考功副卷,练手,历来如此。
都对。
一份干干净净、来路清白的卷。
苏秦这才提笔,蘸墨,开始抄。
一笔,一笔,端端正正。
抄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失笑了一下。
从前他看卷,是尽力把卷上的题答对。
如今拿起任何一份卷,他先想的是——这卷是谁出的,为什么此刻出,卷外还有什么。
一堂课而已。
看东西的眼睛,已经换了。
黄昏时分,日影西斜,透过窗纸落在案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廊下,远远地,有极轻的脚步声过去。
苏秦抬眼。
那个白发老书办,抱着一摞新的卷宗,从廊子那头走过,往存卷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快,背影微驼,像这座院子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杂役。
苏秦看了一眼。
只一眼。
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抄他案上这份平平无奇的考功卷。
三个月。
元度衡的话,他记着。纪观澜今夜的功课,他也记着。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修撰厅里,只剩笔尖走纸的沙沙声,安安静静,像一件旧家具,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里。
状元最会答题。
翰林院教他的第一件事,却是——
别急着答。
......
夜,青云会馆,东跨院。
灯亮着。
苏秦把纪观澜留的那道题,端端正正抄在纸头上,摆在案子正中。
【鹿鸣县新令未至。三十日。县政何以为继。】
【不许选人。一个人名,不许出现。】
他研了墨,铺开纸,落笔很快。
这种题,他不陌生。安丰县十九日,他从流民入城写到开堰行洪,一县的章程从他手里过了几十道。闭着眼,他都能把一座县衙的骨架画出来。
第一版,一炷香就写完了。
【县丞暂署县令事。】
【主簿协理钱粮。】
【典史弹压地方。】
【盐井封存,边界暂缓,余务照旧。】
写完,他把笔搁下,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第一行,他的目光,停住了。
县丞暂署县令事。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而后,他把整张纸,拿起来,缓缓折了,搁到一边。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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