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许大人,直接去通济仓。”
堂役顿了顿,把后半句原话带到。
“陆大人说,别只在纸上看粮。”
“去看一粒粮,怎么从仓门走到船上,再怎么从船上,走到人的嘴里。”
苏秦应了,送走堂役,回到案前。
他把北境舆图铺开,就着灯,找到了北线与南线交汇的那一个点。
通济仓。
三条粮路,在那里相遇。三座驿站的马,两条线上的船,十一万边军的冬粮,一万八千户灾民的锅,都拴在那一个点上。
明日,他要去那里。
窗外,起风了。
风里已经有了北边来的寒意。
而真正的断粮日,正顺着那条一日冷过一日的河道,一点一点,往下压。
第330章 皇都惊变,我为状元
天未亮,苏秦随许成谷出了皇都东南门。
两人一车,走的是漕河边的官道。
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官道上已经不清净了。
运粮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辙压得极深,道旁堆着空粮袋、断麻绳、备换的车轴,越往前走,堆得越密。
风里的味道也变了。
城里的风带着烟火气,这里的风,是粮食的气味。新麻袋的味,陈谷的味,河水的腥气,混在一处。
许成谷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一路没有讲解。
快到地头,他才睁眼,说了一句。
“昨日你看的,是粮在册上怎么走。”
“今日看粮在地上怎么走。”
“少说,多看。”
车过一道缓坡,苏秦掀帘望出去,怔住了。
坡下,几十座仓廒一字排开,仓顶连绵起伏,像一道灰色的山脊,顺着漕河铺出去,望不到尽头。
仓廒之外,是码头。
码头上桅杆林立,粮船一艘挨着一艘,密得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船与岸之间,跳板纵横,脚夫扛着粮袋在跳板上小跑,喊号的声音一浪压着一浪。
数千人在这片仓与河之间往来。
推车的,过秤的,缝袋的,唱数的,摇橹的。
这里不是一座仓。
这是一座靠粮食呼吸的城。
苏秦收回目光,忽然想起自己昨日在文书上写的那六个字。
一万石,即日起运。
写的时候,笔尖一顿就过去了。
此刻他看着坡下这片人山船海,才咂摸出那六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
通济仓的监仓官,姓马,名会川,在仓门内迎的。
五十多岁,方脸,短须,一身旧官袍的下摆沾着仓灰,也不掸。见了许成谷,规规矩矩见礼,目光扫到苏秦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翰林院修撰,苏秦。”许成谷道:“此次调粮的时序表,出自他手。陆大人命他随我来仓观政。”
马会川又看了苏秦一眼。
“新科的状元公?”
“正是。”
马会川拱了拱手,礼数一分不缺,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仓场地方粗陋,灰大,味重,脚下全是粮渣船板。状元公仔细官袍。”
苏秦还礼:“下官今日来学的,不是来看的。仓里的规矩,请马大人只管吩咐,不必把下官当客。”
马会川不置可否,转向许成谷,说正事。
“许大人,调令昨夜到的,下官连夜看了三遍。北线一万,南线三千,京仓三千,数目、路线,都清楚。”
“只是有一条,下官要当面回明白。”
“讲。”
“依仓规,粮出仓九道手续,开封、扦样、验色、过斛、装袋、缝口、挂签、录册、装船,一道不能省。
一万六千石走完这九道,往年成例,两日。”
马会川顿了顿。
“催得再急,也要一日半。”
许成谷还没答话,仓外一骑快马直冲进场,马上的驿卒滚鞍下来,手里举着水情急报。
“报,青口水道最新水情。”
许成谷接过,拆开,看了两行,脸色沉了。
他把急报递给马会川,又递给苏秦。
急报上的字不多。
北地寒潮南压,青口水道今夜子时之后开始结冰,明日午后,重载粮船不能通行。
苏秦握着那张纸,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北线一万石,必须今夜子时之前装船离港。
错过今夜,水路封死,只能改走全程陆路,多耗四日以上。
宁朔十一日断粮。
多四日,粮就踩在断粮线外头了。
而南线三千石也拖不得,南安灾区第五日的口粮,指着它。
一万六千石。
九道手续。
从此刻算起,剩下六个时辰。
马会川看完急报,脸色也变了,可他的话没有变。
“许大人,下官把丑话说在前头。要今夜发完,除非省了验粮过斛封签这几道。”
“可粮出了仓,账就对不上了。一万石军粮,到了宁朔短斤缺两,或是掺了坏粮,那是杀头的干系。”
“这几道手续,下官不敢省。”
许成谷点了点头。
“你不敢省,是对的。省了手续赶出来的粮,比误期的粮更害人。”
他转头看苏秦。
“苏修撰,昨日的时序表是你排的。今日这道题也给你。”
“一道手续不省。”
“两日的活,压进一夜。”
“你先别答。去,跟着一袋粮,把这九道手续,从仓门走到船舱,自己走一遍。”
“走完了,再说话。”
……
苏秦脱了外袍,只着中衣短褂,跟着一袋粮走。
第一道,开封。仓廒大门开锁,揭封条,核仓号。
第二道,扦样。一名老仓吏拿着中空的铁扦,往粮堆里一插一拔,扦出一管粮,倒在掌心。
第三道,验色。看色,闻味,牙咬。
第四道,过斛。粮入斛,刮平,唱数。
第五道,装袋。第六道,缝口。第七道,挂签。第八道,录册。第九道,上跳板,入船舱。
一袋粮走完九道,苏秦跟着走完九道。
走完,他没有急着回话,又跟着第二袋走了一遍,第三袋走了一遍。
第三遍走完,他站在仓场中央,不走了。
他看出来了。
不是手续太多。
是手续排错了。
他看出三处。
第一处,斛。
仓场里有七座斛,居中一座是母斛,四周六座副斛。可眼下装粮,六座副斛全都闲着,所有的粮,排着队等中央那一座母斛过量。
粮袋在母斛前排出去几十丈。
苏秦寻着一名秤手问,为何不用副斛。
秤手抹了把汗。
“回大人,副斛不是不能用,是不敢用。
斛这个东西,用久了,口会磨,底会沉,量出来的数,一座一个样。
往年出过事,两座斛差了半升,一船粮到了地头,短了三十石,经手的从上到下罚了个遍。”
“打那以后,大宗出粮,只认母斛。”
“母斛准,可母斛只有一座。”
第二处,人流。
验粮在场东,过斛在场西,封签录册又设在场东。
一名脚夫扛一袋粮,东边验完扛去西边,西边过完斛再扛回东边,封完签,再扛去南边码头。
一袋粮,三个来回。
满场看着人人在跑,苏秦站在高处看了一炷香,看明白了,这几千人的力气,一半花在走回头路上。
第三处,签。
粮袋装好,缝了口,堆成小山,最后才由专人按去向,挂北线的黑签,南线的蓝签,京仓的黄签。
三色签挂在最末一道。
平日不忙,挂得过来。今夜一忙,三种去向的粮袋堆在一处,挂错一批,就是北线的军粮上了南线的船。
苏秦把三处一一记下,回到许成谷和马会川面前。
“许大人,马大人,下官走完了。”
“下官先问马大人一句。仓里那六座副斛,若能保证与母斛分毫不差,装粮能快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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