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24章

  北边的寒潮,到了。

  码头上,装船的号子更急了。

  北线三艘大粮船,两艘已装满压舱,第三艘正在装,粮袋顺着三块跳板流水般进舱。

  变故就出在这第三艘上。

  粮越装越重,船身吃水越来越深。

  而入夜之后,河水受上游来水渐缓的影响,水位正在缓缓下落。一升一降之间,船头那根缆绳,绷得越来越紧。

  没有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在赶时辰。

  一声脆响。

  船头缆,崩断了。

  断缆抽在空中,啪的一声炸响。重载的粮船失了头缆,船首被水流一推,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斜着荡离了码头。

  船上还有二十几名脚夫,正在舱里码袋。

  船身一斜,跳板哗啦落水,舱面上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惊叫声骤起。

  更险的在后头。

  这艘船的下游一侧,泊着北线另外两艘已经装满的粮船。失控的重船正斜斜地,朝着那两艘船的船腰,荡过去。

  万石之重,撞上去,三船俱毁。

  码头会被彻底堵死。

  今夜,谁也走不了。

  “抛锚!快抛锚!”

  马会川嘶声大吼。

  船上的船工连滚带爬去搬锚,可船身倾着,锚机卡了,人手忙脚乱,眼看来不及。

  岸上几百人,眼睁睁看着,没有一个人能使上力气。

  万石的船,几百条汉子的手,拉不住。

  苏秦在西线粮道口,听见断缆的炸响,人已经冲了出去。

  奔到码头,他一眼看清了局面。

  船,失控。人,在船上。下游,两艘满载。

  他没有跳上船。

  他跳上了码头尽头那根系缆的石桩。

  站上石桩的一瞬,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怀里那份职分文书。

  暂监西三道发运。北线之粮,西三线所出。这艘船,这船上的粮,这一段码头,俱在他今夜的职分之内。

  名正。

  印,应。

  苏秦取出官印,双手合于印上。

  丹田之中,大寒之印同时一沉。

  七品天官的官印之力,与大寒定规的法则之力,合成一道,自石桩之下,注入河水。

  他在那艘失控粮船与下游两船之间的河面上,落了一道规。

  此船,不得过此线。

  一线寒色,横江而现。

  不是冰,不是墙,是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天地认下的界。

  失控的粮船,船首撞上了那道界。

  轰。

  船身剧震,河水在船首炸起数尺高的浪,浇了半个码头。船上的脚夫摔倒一片,惊叫连连。

  可船,停住了。

  万石重船,像一头狂奔的牛,被一根看不见的缰绳,勒停在河面上。船首抵着那道界,一寸,不得再进。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人张着嘴,望着河面,望着石桩上那个青衫的身影。

  没有人看得见那道界。

  他们只看见,一艘失控的万石粮船,在半河之中,无声无息地,停了。

  只有苏秦自己知道这一停的分量。

  万石之重,水流之力,尽数压在那一道规上。而规,立在他的印上。官印在他掌中沉得像一座山,手臂上的筋一根根绷起,官袍里的中衣,一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在拿力气扛船。

  他是在以官印为凭,请这一小段天地,认下他立的规。

  天地认规,规就立得住。

  可托着这道规的人,每一息,都在掏自己的根基。

  “愣着做什么!”

  苏秦回头,朝着码头,嘶声吼出一句。

  “补缆!抛锚!船上的人,撤到后舱!”

  一句话炸醒了满码头的人。

  程阔海头一个反应过来,吼着带人抢上前,粗缆一根接一根地抛。

  船工趁着船身稳定,砸开卡死的锚机,铁锚轰然入水。

  船上的脚夫手脚并用,撤离了倾侧的前舱。

  三根新缆系定,铁锚咬住河底。

  “缆稳了!”

  “锚住了!!”

  苏秦这才缓缓地,收了印。

  那道横江的寒线,无声敛去。粮船在三根缆一口锚的拉扯下,稳稳地,贴回了码头。

  苏秦从石桩上下来,脚一沾地,晃了一下。

  程阔海一把扶住他,这条黑红脸膛的大汉,手都在抖。

  “大人,俺们船上,二十三个兄弟。”

  他说不下去了,松开手,退后一步,朝着苏秦,深深弯腰,抱拳,吼了一嗓子。

  “码头上的!都给俺谢过苏大人!”

  几百条嗓子,轰然应和,声浪压过了河风。

  马会川分开人群走过来,整了整那身沾满仓灰的官袍,朝苏秦端端正正,长揖一礼。

  “下官在这码头上二十七年,断缆的船,见过四回。”

  “回回,都是船毁人亡。”

  “今夜这一回,船在,粮在,人,一个不少。”

  他直起身。

  “这一礼,不是敬状元。”

  “是敬仙官。”

  ……

  子时前一刻。

  北线最后一袋粮,入舱,封口。

  马会川立于总册案后,高声唱数。

  “北线,宁朔军粮,一万石整,三船,封舱讫!”

  “南线,南安灾粮,三千石整,两船,封舱讫!”

  “京仓,补储之粮,三千石整,慢船一艘,封签讫!”

  “总计一万六千石,七斛所量,六线所出,百签相符,总目相合!”

  “无错船!无失粮!”

  “脚夫入场四百一十七人,工票发讫四百一十七张,伤者三人,俱是轻伤,医药入账!”

  许成谷走到案前,验过总目,取出官印。

  出仓总印,落。

  “开闸。”

  “发船。”

  河闸隆隆升起。

  北线三船先行。船头灯,桅灯,船尾灯,一盏一盏亮起,三艘重船依次离岸,入了主河道,船灯在黑沉沉的河面上,连成一条北去的火龙。

  南线两船继之,转向南水道。

  京仓慢船最后起锚。

  苏秦立在码头尽头,望着船队远去。

  北风愈紧,河面上的水汽,已经凝成了白蒙蒙的一层。

  最末一艘北线粮船,过了下游河湾,船影转出视线的那一刻,苏秦脚边的河岸浅水处,传来一阵极细极密的声响。

  咔。

  咔咔。

  薄冰,从岸边生出来了。

  一片,又一片,顺着水边,追着那队船留下的水痕,一寸一寸,往河心里合拢。

  苏秦立在寒风里,看着那层薄冰,在方才船队走过的水面上,缓缓封合。

  差半个时辰。

  只差半个时辰,这一万石军粮,就要被封在这座仓里,眼睁睁看着宁朔的断粮日,一天一天压下来。

  他们赶上了。

  ……

  后半夜,仓场渐渐静了。

  几千人忙了一整夜,此刻横七竖八地坐在空粮袋上、跳板边、车辕上,捧着仓署大灶熬的热粥,呼噜噜地喝。

  苏秦没有回官廨。

  他也捧着一碗粥,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混在一群脚夫中间。粥是糙米熬的,滚烫,就着河风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活了过来。

  身边一个老脚夫,喝完了粥,用袖子抹抹嘴,凑过来搭话。

  “大人,俺扛了三十年粮,头一回见着,官老爷跟俺们蹲一块喝粥的。”

  苏秦笑了笑。

  “粥是一个锅里的。”

  老脚夫嘿嘿地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大人,俺再多一句嘴。今夜那工票的章程,往后,还有么?“

  苏秦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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