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看苏秦!”
“罗师说的那个第一……”
“难道说……”
讲台之上,罗姬的声音并未因这份令人窒息的猜测而有丝毫波动。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眼眸穿透了虚空。
并未看向徐子训那令人惊艳的玉塔,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低垂着头、似乎在沉思的少年身上。
“苏秦。”
罗姬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外,五指微张,隔空虚按:
“放轻松。”
“莫要压抑那股力量,亦莫要试图去驯服它。”
“顺从它,引导它……接受我的引导。”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却浩瀚的波动,自罗姬掌心涌出,并非元气的强压,而是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容拒绝的牵引之力。
它像是一阵从远古吹来的风,轻轻拂过苏秦紧绷的心弦。
苏秦原本正在识海中推演【万愿穗】的关窍,被这股外力一激,体内那原本被他刻意压制的、源自苏家村与青河乡数千百姓的愿力洪流,竟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不,不是失控。
是决堤。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并非发自口鼻,而是源自苏秦的顶门。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气浪,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排开。
坐在旁边的邹文、邹武两兄弟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温热却沉重如山的威压扑面而来。
竟逼得这两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后仰倒,连身下的蒲团都被带得滑出去了半尺。
“这……”
邹武瞪大了眼睛,刚想惊呼,却被这股厚重的气势堵在了喉咙口。
只见苏秦头顶那顶用来遮掩的宽大竹笠,在这股磅礴愿力的冲刷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竹篾崩断,黑纱撕裂。
那顶斗笠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碎屑,在金光的映照下如同飞舞的蛾子。
而在那纷飞的碎屑之中。
两行大字,赫然显现,高悬于少年顶门三尺之处!
下方,是早已传遍全院、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紫金二字——【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赤金如火、透着股子人间烟火气却又威严无匹的崭新敕名——
【万民念】!
紫气为底,赤金为峰。
两道敕名交相辉映,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道虚幻的人影在那赤金大字周围膜拜、祈祷。
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稚童嬉戏……
那不是死板的文字,那是活生生的人间!是沉甸甸的民心!
漫天的碎屑还在金光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被那两道敕名散发出的恐怖威压碾成了齑粉。
这一刻,偌大的百草堂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连那原本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彻底消失了。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连心脏都要被冻结的死寂。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唯有一种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直至充斥了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粗重的呼吸声。
第116章 数历代天骄,尽为苏秦折腰!(求月票)
那顶竹篾编织的斗笠,在半空中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的飞絮。
碎屑尚未落地,便被一股自下而上、沛然莫御的气机冲散。
百草堂内,原本因罗姬授课而凝结的肃穆氛围,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粘稠,仿佛空气中凭空多出了万钧的重量。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扳了过去,定格在那角落里。
在那青衫少年的头顶三尺处,紫气氤氲,那是代表着道院气运认可的【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赤金色的光芒如烈火烹油,却不刺眼,反而透着一股子深沉的暖意,缓缓凝聚成了另外三个大字——
【万民念】。
这三个字并非静止不动,字里行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虚影在晃动——那是挥锄的老农,是浣纱的妇人,是嬉戏的稚童。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仙气,那是沉甸甸的人间烟火。
前排,那名正在做笔记的资深老生,手中的动作突兀地停滞了。
笔尖悬在宣纸之上,一滴浓墨顺着毫毛缓缓聚积,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啪”的一声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他却没有去擦拭,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行交相辉映的文字,目光从【天元】移到【万民念】,喉结在干涩的嗓子眼中上下滑动了一次。
那是……
比“官身”更重的“民心”。
整个石殿内,死寂得有些吓人。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茫然,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让人无法开口的认知错位。
就在几息之前,这里的人还在讨论着新生的稚嫩,还在以前辈的姿态审视着后进。
可现在,那两道敕名就像是两座大山,无声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角落里。
邹武维持着那个半侧身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把刚才准备递给苏秦的瓜子。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瓜子顺着指缝滑落,掉在衣摆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他没有去捡。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邹文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刚才那杯特意为了“安慰”苏秦而斟满的热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身旁那尊大佛。
这一挪,便是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方才他们还在苏秦耳边絮叨着“莫要好高骛远”、“先入门再说”。
哪怕是好心,哪怕是关切。
此刻回想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变成了无形的巴掌,抽得人脸皮发烫。
什么叫入门?
眼前这就连罗姬都未曾拥有的“民念”加持,便是最大的门槛。
邹家兄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深的苦涩。
他们以为是在提携后辈。
却不知,人家只是路过这里,稍微歇了歇脚。
邹文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的罗姬,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荡起刚才王烨关于“世界种”与“神权”的论述。
‘以身为界,以气为土……’
他看着苏秦头顶那赤金色的辉光,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原来……
从一开始,人家修的,就不是什么种地的术。
人家修的……
是这万家灯火,是这人间世道。
……
外界的喧嚣,此刻都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身在旋涡中心的苏秦,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注意他们。
他此时的状态,玄妙至极。
罗姬那句“顺从它,引导它”,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识海中那扇一直半掩的大门。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五心朝天。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株金色的【万愿穗】,正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
“嗡——”
外界那数千同窗的注视,那一道道包含着震惊、探究、敬畏的目光,在这一刻,竟然也被转化为了一种特殊的“念力”。
虽然不如苏家村村民那般纯粹、那般感恩戴德。
但这股力量胜在量大,胜在其中的情绪剧烈而鲜明。
它们如同潮水般涌入苏秦的眉心,冲刷着那株金色的幼苗。
然而,这一次,苏秦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被动接受的所有愿力一股脑地吞噬。
顺着罗师刚才讲课时的牵引,顺着那“聚沙成塔”法理的指引……
苏秦的神念化作了一张细密的筛网,横亘在识海之上。
“沙里淘金……”
苏秦心中生出一丝明悟。
以往他吸收愿力,是来者不拒,哪怕是带着杂质的、带着功利性的愿力,也一并收下,虽然能增长修为,但根基难免驳杂,不够纯粹。
而所谓的“聚沙成塔”,其核心要义,不在于“聚”,而在于“筛”!
在于“择”!
“聚沙成塔,聚沙成塔……”
苏秦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那原本晦涩的经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通透:
“若要起高楼,地基必须稳。”
“若是混入了泥沙,混入了杂草,这塔即便建得再高,风一吹,也就塌了。”
“所以……”
“要过滤!”
苏秦的神念猛地一震。
那些涌入识海的愿力洪流,在撞上那张神念筛网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那些带着嫉妒、带着贪婪、带着恶意的念头,直接被这张筛网无情地绞碎,化作最为纯粹的元气消散,不再作为构建道基的材料。
而那些敬畏、钦佩、感恩、期许……这些正向的、坚定的念头,则穿过了筛网,化作了一颗颗金光璀璨的“金沙”。
它们沉降下来,落在那株【万愿穗】的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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