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赵猛那样激动,也没有像徐子训那样行礼如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几日回乡的画面。
他想起了李庚叔头上的血,想起了父亲苏海为了几亩地愁白的头,想起了大山婶那只没送出来的老母鸡。
想起了王家村那些为了争一口水,红着眼拿着锄头拼命的汉子。
那是绝望,是生存的挣扎。
在那种挣扎面前,什么长生久视,什么斩妖除魔,都显得太远、太轻。
苏秦抬起头,迎着胡教习的目光。
他的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厚重。
“学生以为……”
苏秦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共鸣而出:
“官者,牧也。”
这四个字一出,徐子训的眼睛瞬间亮了。
胡教习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微微动容。
苏秦继续说道:
“上顺天时,调理阴阳;下安黎庶,抚育苍生。”
“对于像我父辈那样的庄稼人来说,他们不懂什么果位,也不懂什么淫祀。
他们只知道,天旱了要有雨,地里长了虫要有人管。
他们拜的不是神,是那口能救命的饭。”
苏秦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听雨轩内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求雨非为显圣,而在解生民之渴;
驱虫非为杀戮,而在保万家之粮。”
“学生做官,不求长生久视,不求权倾天下。”
苏秦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有力:
“只愿有一天,这方水土之上——”
“风调雨顺,再无饿殍。”
话音落下。
整个听雨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猛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练满了老茧的手。
苏秦的话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为了变强”,在苏秦的“风调雨顺”面前,好像显得有点……小气了?
徐子训则轻轻摩挲着下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看着苏秦,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番话虽然朴实,但那份格局,那份对底层百姓的共情,却是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一直在探寻的。
“有趣。”
徐子训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后排的陈适、赵迅等人,看着那个青衫身影,只觉得鼻子发酸。
他们也是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的,苏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
高台之上。
胡教习依旧端坐,神色未变,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深、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最重的认可。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有些肃然的宁静。
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这凝固的氛围。
这敲门声极其突兀,却又极其自然,仿佛敲门之人有着与胡教习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位。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被打断。
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的胡教习,同时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雕着云纹的红木门扉。
“胡师,可扰了您的清净?”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笑意的声音。
胡教习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黎监院?”
第24章 敕令嘉奖
“吱呀——”
那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伴随着这一声轻响,那一缕从门缝中挤进来的、带着室外燥热气息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有了几分重量。
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跨过门槛,步履稳健。
他腰间系着代表监院身份的玉带,手中托着一只覆着明黄绸缎的托盘,面容白净无须,眼神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惠春分院的监院,黎远。
“黎监院。”
胡教习见状,虽未起身,但也微微颔首致意,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若是为了巡查课业,今日怕是有些……”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林清寒不在,这听雨轩最拿得出手的招牌缺席,这场面多少有些不够看。
“胡师言重了。”
黎监院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并未在讲堂内四处游移,而是径直落在了胡教习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叹:
“我今日来,不是巡查,是来贺喜的。”
“贺喜?”
胡教习眉头微皱。
“正是。”
黎监院轻轻抚摸着手中托盘的边缘,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胡师教导有方,这听雨轩内,当真是藏龙卧虎啊。
就在方才,藏经阁那边传来消息,那枚一直沉寂的‘感应石’,竟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接连震动了三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前排的几个内舍精英弟子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藏经阁的感应石,连接着阁内所有的法术石碑与法种。
只有当有弟子在极短时间内,凭借极高的悟性或契合度,成功领悟或融合了高阶法术时,才会引发震动。
“三次?”
胡教习的眼神也凝重了起来。
黎监院点了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
“非是寻常的民生小术,而是三门隶属于中院核心课程的进阶术法。
能以前院内舍弟子的身份,未入中院而先得其法,且一口气贯通三门。
这等悟性与根基,便是在咱们青云府前院所有班级中,也是凤毛麟角。”
“胡师,您这可是闷声发大财,准备在本次考核中,让胡字班一鸣惊人啊。”
听雨轩内,原本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三门进阶术法……未入中院先得法……”
赵猛那粗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讲台左侧。
那里,是一张空荡荡的深色蒲团。
不仅仅是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间,顺着惯性逻辑汇聚到了那个位置。
除了那个已经旷课五日、据说在闭关冲击《春风化雨》的天才少女林清寒,还能有谁?
必是她在闭关期间触类旁通,连带着悟出了其他三门神通。
“果然是她……”
有人低声叹息,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力感。
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鸿沟,当他们在为了一门二级法术焦头烂额时,人家已经开始批发中院的课程了。
这种差距大到让人连嫉妒心都生不起来。
胡教习看着那个空位,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为人师者特有的骄傲。
但随即,这骄傲便化作了一抹淡淡的遗憾。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气颇有些惋惜:
“是个好苗子,只可惜……性子太独了些。
黎监院,您来得不巧。
她今日并未应卯,这会儿,怕是还在哪处静室里闭关呢。”
胡教习正准备起身,替林清寒接下这份嘉奖。
然而,黎监院却站在原地未动。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微妙,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蒲团上收回,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透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深意。
“胡师,您误会了。”
“误会?”胡教习动作一滞。
“我并未说这人不在。”
黎监院转过身,面向后排。
他的目光并没有那种上位者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欣赏璞玉般的温润。
“恰恰相反,这位大才,此刻就端坐在这听雨轩中,刚才听您讲这‘为官之道’,听得可是入神得很。”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
在这里?
不是林清寒?
众人的脖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顺着黎监院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后转去。
黎监院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的精英弟子身上,而是越过众人,落在了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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