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将那株万愿穗送入口中。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子决绝。
“嗡——”
一道青色的光晕,顺着他的指尖,毫无保留地注入了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
那是——【点化】!
那是四级《草木皆兵》独有的、赋予草木以灵智与战斗本能的点化之光!
邹武那即将冲出口的嘶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指甲划过石栏的刺耳声响。
观礼台上,风仿佛停了。
数千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面水镜之上,看着那株足以以此成道的八品灵植,在少年指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
那是道基,是未来,此刻却只是一次性的燃料。
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拉扯。
在那璀璨到刺目的金光中,一道巍峨虚影缓缓拔地而起,而在光影之外,是数千双失语的眼睛。
这一刻,大音希声。
.......
紫云顶,石殿幽深。
悬浮于半空的水晶法球散发着冷冽的幽光,将大殿内的六道身影拉得斜长且交错。
光幕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一百八十八面水镜,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黯淡、熄灭。
“啪。”
又是一面镜子破碎。
画面中,一名通脉七层的老生被兽潮淹没。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斩杀了两头同阶凶兽,但在无穷无尽的兽海战术下,终究还是力竭倒下,被秘境规则弹出。
此刻,剩余的镜面数量——一百六十。
这意味着,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狠角色,或者是有着独特保命底牌的聪明人。
顾池坐在椅中,手里那几枚把玩已久的古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被他整齐地码放在案几边缘。
他的目光并未在那一张张狰狞搏杀的画面上停留,而是越过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落在了角落里那面显得格格不入的水镜上。
那是苏秦的镜子。
镜中,金光漫天,稻浪起伏。
那少年负手而立,身前是一片祥和的净土,身后是匍匐如猫狗般的凶兽群。
在那一句“此方水土,禁止纷争”的敕令下,原本应该发生的惨烈屠杀,变成了一场诡异而神圣的朝拜。
“我早就说过……”
顾池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可闻,带着一丝并不掩饰的感慨:
“这胡字班出来的人……怎么就那么讨喜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面水镜,又指了指另一侧早已熄灭、属于徐子训的那块区域:
“徐子训为了五十个虚拟的灾民,自碎道基,散尽了那株【仁者之愿】。”
“如今这苏秦……”
顾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也做出了基本一致的选择。”
“将那株足以作为立身之本的八品【万愿穗】,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点化。”
“好一个‘此方水土,禁止纷争’。”
顾池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符箓师特有的解析光芒:
“这点化出的万愿穗神通……
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术法范畴了,甚至触碰到了三级院才开始研习的‘神权’领域吧?”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
“这竟是规则性的能力……”
他喃喃着,凝望着苏秦的镜面,眼神中倒映着那片金色的稻田。
在那片净土之外,是其他镜面中血流漂杵、残肢断臂的修罗场。
两者放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却又震撼人心的强烈冲突。
就像是地狱边缘盛开的一朵莲花。
“浪费一株在八品灵植中也算得上奇珍的万愿穗,只为了在这场虚拟的考核中,护住那一百个随时可以重置的数据……”
顾池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似乎在心中进行着某种权衡:
“这是我绝对不会去做的选择。”
“太蠢,太亏,太不理智。”
“但……”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敬意:
“也是我不得不敬佩的选择。”
大殿内,一阵沉默。
其余几人并未接话,但那稍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在这个利益至上、算计为先的二级院里,这种近乎愚蠢的“纯粹”,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那层早已蒙尘的角落。
然而。
一声冷哼,突兀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呵……”
陈鱼羊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五味铲被他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那双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不爽与质疑,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首位的蔡云。
“锦囊妙计……”
陈鱼羊嘴里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嚼着一块没煮熟的生肉,语气里透着股子阴阳怪气:
“就给出了一个【顺着你的心去做】的纸条?”
“老蔡啊老蔡……”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指着法球中那株正在崩解消散的金色稻穗,眉头紧锁:
“你是不是忽悠人了?偷工减料了?”
“这可是我带过去的人,这场考核里也没为你少赚吧?”
“你用了八品流光岁月沙,动了那么大的阵仗,给那‘万民念’鉴定出的神通……”
“竟然就这?”
陈鱼羊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
苏秦付出了自身八成的保命钱,付出了巨大的信任,结果换来的所谓“妙计”,就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废话?
顺着心去做?
这算什么妙计?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让他去败家!
若是那锦囊里给出一张高阶符箓,或者是一个保命的阵盘,苏秦何至于要祭献掉那株珍贵的万愿穗?
那可是八品灵植啊!
对于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新生来说,这几乎就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现在好了,为了这所谓的“顺心”,苏秦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陈鱼羊越想越气,看向蔡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周围的几人,丁洛灵、莫白、钟奕,此刻也将目光投向了蔡云。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疑惑与探究却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蔡云虽然是个鉴宝一脉的商人,但向来讲究信誉。
这次出的“货”,确实有些让人看不懂。
面对着陈鱼羊的诘问和众人的审视,蔡云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手中那串莹润的玉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神色平静如水,甚至哪怕面对这般质疑,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得体的微笑。
“鱼羊,稍安勿躁。”
蔡云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我蔡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知道‘招牌’二字怎么写。”
“鉴宝一脉出来的人,讲究的就是个童叟无欺,一分钱一分货。”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我是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又辅以我鉴宝一脉秘传的七品法术【洞真定盘】,才给他鉴定,【升华】出的这道神通。”
“【锦囊妙计】是基于因果律的推演,它给出的答案,或许不是最直观的,但绝对是那个时刻、那个局势下……”
蔡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性价比最高、收益最大的——最优解。”
“最优解?”
陈鱼羊指着法球中那个除了名声一无所有的苏秦:
“把八品灵植给爆了,换了一群虚拟数据的存活,这叫最优解?”
“老蔡,你这算盘珠子是不是拨错了?”
蔡云没有理会陈鱼羊的嘲讽。
他只是微微转头,目光越过陈鱼羊,落在了那个一直把玩铜钱、此刻正眉头紧锁的顾池身上。
“顾池。”
蔡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修的是符箓一道,眼力应当不差。”
“你且仔细想想……”
“那锦囊之中,除了那张纸条,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那道压在纸条之下的符箓……”
蔡云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认得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陈鱼羊也是一愣,随即皱眉看向顾池。
他当时只顾着看苏秦的抉择,倒是没太在意那锦囊里的细节。
顾池被点了名,手中的铜钱“啪”的一声合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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