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完全没有首富的架子:
“我儿与令郎,皆在道院求学。
我那大女儿沈俗,更是有幸与苏秦同在罗师门下,同为入室弟子。”
沈立金看着苏秦,眼神真挚:
“那日演武场月考,沈某亲自在观澜阁观礼。
苏世侄在灵窟之中的那份气度与手段,沈某是亲眼目睹的。”
“既是同门,那便是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沈立金将“同门”二字咬得极重,巧妙地将两家的关系拉到了一个平等的层面上:
“苏家出了事,便是打了咱们百草堂的脸,我沈家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云淡风轻地说道:
“至于衙门那边打点的些许黄白之物,不过是死物罢了,能换苏老哥平安无事,不值一提,切莫再挂怀。”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接话,只是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黄秋急信而绷紧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他看了看安然无恙的父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沈立金。
原本他以为,是苏家村这一千石蕴含灵气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在流云镇的垄断底线,引来了沈家的打压与扣留。
但现在看来……
事情并非如此。
“爹。”
苏秦收敛了心神,目光转向苏海,声音沉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海叹了口气,脸上的庆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余悸。
“今早,我带着车队刚进镇子,连薛管事的面都还没见着……”
苏海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声音有些干涩:
“县衙的捕快就像是算准了似的,直接把街给堵了。”
“领头的那位班头,二话不说,直接拿铁尺砸了咱们的粮车,说这批稻子里透着邪气。”
“他们把粮全扣了,还将我按倒在地,枷锁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苏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们说……这粮来路不正。”
“说我苏家村勾结‘淫祀’,图谋不轨。”
“这是造反的死罪!要将我直接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淫祀。
秋后问斩。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砸在安静的花厅里。
“我当时就懵了,怎么辩解他们都不听。
那些捕快的刀就架在脖子上,我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沈立金:
“就在那时候,沈员外带着人赶到了。”
“他当着那些捕快的面,一口咬定那批‘青玉稻’是沈家名下灵田产出的租子,是我代为押送的。”
“沈员外亲自出面作保,又当场让管事拉了两车银子去后衙打点。”
“那捕头拿了好处,加上沈员外的面子,这才松了口,改口说是误会,把我给放了。”
“若是没有沈员外……”
苏海看着苏秦,心有余悸:
“秦娃子,你现在见到的,恐怕就是爹的尸首了。”
听着苏海的讲述,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站在那里,眸光低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黄秋那封字迹潦草的急信:【你父危,速救!】。
并非是黄秋危言耸听,而是事情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在大周仙朝,“淫祀”是触碰底线的重罪,一旦坐实,别说苏海,整个苏家村都要遭灭顶之灾。
他完全误会了沈立金。
这位流云镇的沈半城,不仅没有因为青玉稻冲击市场而落井下石。
反而是在县衙发难、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甚至不惜把“私种灵苗”的干系揽到沈家自己头上,用海量的真金白银,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苏海给抢了出来。
如果没有沈立金……
等自己从二级院接到信赶回来,面对的,必然是已经成了定局的死牢铁案。
这份人情。
这份投资。
下得太重,也太准。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非那种死要面子、知错不改之人。
既然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那便该认。
苏秦后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襟,面朝沈立金,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这一拜,弯得很低,不掺杂任何修仙者的傲气,只是一个儿子对救父恩人的致谢。
“沈老爷。”
苏秦的声音沉稳,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坦荡:
“是我救父心切,关心则乱。”
“未明原委,便在门外口出狂言,唐突了长者。”
“此番救命之恩,苏秦铭记于心。方才的冒犯,还请沈老爷海涵。”
面对苏秦这干脆利落的道歉。
沈立金的眼中,再次划过一抹极其明亮的异彩。
在商海沉浮半生,他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天才。
那些人一旦得了势,便是鼻孔朝天,哪怕受了恩惠,也总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别人为他付出是理所应当。
但眼前这个少年不同。
他有傲骨,敢于孤身一人杀上沈府要人。
但他也有底线,在得知真相后,能毫不犹豫地弯下腰认错。
这等拿得起放得下、知恩图报的心性,比他那通脉五层的修为、比他那天元的名头,更让沈立金觉得……这笔买卖,赚大了。
“苏世侄快快请起。”
沈立金连忙上前,双手托住苏秦的胳膊,将其扶起。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真挚的情感,顺势改了称呼:
“世侄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
“为人子者,闻父有难而心急如焚,这是孝道。”
沈立金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老夫膝下也有儿女,若是他们在外听闻老夫遇险,能有世侄这般不顾一切的血性,老夫便是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此等孝心,老夫只有敬佩,何来海涵一说?”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将那场潜在的冲突化作了对其品行的赞赏。
苏秦顺势直起身,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恩情归恩情,但事情的本质,他必须弄清楚。
他在二级院听过黄秋的只言片语,知道县里在拿青河乡的旱灾“钓鱼”,钓那所谓的“淫祀”。
但那是自己回村之前的事。
如今,自己已经用【丰登】神通解了灾。
那漫天的金光,那改天换地的生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正统的灵植手段,是来自于他这个“天元”的恩泽。
既然如此。
为何父亲仅仅是卖个粮,还会被扣上这顶足以诛九族的帽子?
“沈老爷。”
苏秦的目光越过那满桌的残席,直视沈立金的双眼,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剖析肌理的冷硬:
“苏秦有一事不明。”
“我父亲不过是个本分的庄稼人,带去镇上的,也不过是些用凡土种出来的谷物。”
“纵然沾染了些许灵气,那也是我以道院所学之法,强行催熟所致。”
“这怎么就成了衙门口中的‘淫祀’?”
“甚至,连查问都不曾有,便要直接定个秋后问斩的死罪?”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花厅内的气氛,随着苏秦的这句话,再次冷了下来。
苏海坐在一旁,虽然不知道儿子口中的“道院所学”有多深奥,但听到“秋后问斩”这四个字,身体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立金看着苏秦。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那双总是带着和气生财意味的眸子,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到花厅的窗前。
推开半扇窗棂,目光投向了县城的方向。
良久,沈立金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透着一个曾经在官场体制内摸爬滚打过的老吏,对这世道最深沉的无奈。
“世侄啊……”
第149章 妖邪披着官服,淫祀反在救人?
“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略显空旷的花厅内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声。
他半转过身,半边脸藏在窗外的阴影里,半边脸迎着室内的灯火,那双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我记得……”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像是在剥开一层层包裹着真相的坚硬外壳:
“【驿传马递】黄大人,曾亲自给你送过‘魁首’的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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