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染清冷的目光在木槽底部的褐土上停留了许久。
她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惜了。”
祝染的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两人能听见:
“苏师弟的法力精纯,远超同侪。
若他能兼修一门《翻地术》或是《化泥诀》,今日这实绩,必是无可争议的四票甲上。”
“木秀于林,土不载之。这终究是缺了一角。”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叶英和尚枫。
三人共持一票,代表“专业”。
这最后的一票,将决定苏秦实绩考核的最终评级。
叶英将手里的折扇在桌沿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
对于黄秋和沈立金的评分,他毫不意外。
“官字两口,商字两面。”
叶英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主考官怕担责任,乡绅要顾全自己的羽毛。
在这等众目睽睽、又必定会被复盘的场合,他们能给出甲和甲中,这已经是极其给面子的公允了。”
叶英收拢折扇,目光落向台下那个神色平静的青衫少年:
“但那是他们的规矩。”
“咱们是同门。”
叶英的声音里,多了一股子商人的狠辣与果决:
“苏师弟入院才多久?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能把木行法术修到这种神鬼莫测的地步,这已经是翻了天了!
你还指望他面面俱到,连土行法术也修得圆满?”
“要求一个新人全知全能,这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桌上的评分简册:
“这一批散修里,哪怕是李长根师兄,论起最后种出来的这株赤血藤的药性,也比不上苏师弟这株的十分之一。”
“这个实绩,当属今日第一,毋庸置疑。”
“所以……”
叶英抬起眼皮,看向祝染和尚枫,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虽然按着死理,这土质未改是个瑕疵。
但念在苏师弟修炼尚短,光凭这等木行造诣,我觉得……”
“这一票,咱们就该给个【甲上】。”
叶英的话,说得很直白。
他就是在做人情,就是在雪中送炭。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在学子代表这一票上,有足够的底气去护犊子。
听着叶英的表态,祝染的秀眉微微蹙起。
她没有看叶英,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作为百草堂里性子最冷、也最守规矩的女修,她对于叶英这种将同门之谊凌驾于考核标准之上的做派,有着天然的抵触。
“叶师弟。”
祝染的声音清冷如霜,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坚持:
“你莫忘了,这九品证书的考核,归根结底,是吏部在管。”
“我等坐在此处,代表的是二级院的‘专业’,而非百草堂的‘私情’。”
“我们日后,皆是要走那条仕途之路的。
若是今日在此留下了偏袒的污点,他日若是有人翻起旧账,这便是我等履历上的瑕疵。”
祝染端正坐姿,提起朱笔,声音冷硬:
“缺陷便是缺陷。实绩考核看的是全盘。”
“我这一票,只能给【甲中】,这是极限。”
此言一出,叶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祝染一眼,没有再出言劝说。
他知道祝染的志向。
这位师姐一心想要在吏部谋个好前程,最是爱惜羽毛,讲究个铁面无私。
跟她讲人情,是讲不通的。
两人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一票甲上,一票甲中。
于是,决定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的百草堂二师兄。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叶英与祝染的争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中,那双死寂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台下的苏秦。
尚枫的脑海中,并没有去权衡什么吏部的复盘,也没有去算计什么同门的人情。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
三人合持一票。
叶英选甲上,祝染选甲中。
在司农监的评判规则里,若学子代表意见不一,通常取其折中,或向下兼容以示严谨。
这就意味着,只要祝染咬死了“甲中”不松口。
他尚枫无论给出什么评价,最终三人汇总报上去的成绩,都会被规则自动锁定在那个安全且公允的界线内。
“无谓的纠结。”
尚枫在心中下了定论。
他没有拿起朱笔,也没有开口解释。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干枯的手,在案几上的评判玉简上,漠然地按下了自己的印记。
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猜。
当那枚印记亮起的瞬间,结果便已注定。
叶英看着玉简上浮现的光华,撇了撇嘴,收起了折扇。
祝染神色未变,将手中的朱笔放回笔洗。
三人面前的玉简光芒汇聚,化作一道灵光,投入了主考官黄秋案头的阵法之中。
黄秋看着阵盘上显现的最终结果,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意外,也没有奇迹。
这套严密运转了数百年的大周考核机器,以一种极其冰冷、客观、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出了它对这位绝世天才的最终裁定。
黄秋站起身,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宣告着实绩考核的落幕。
“苏秦。”
黄秋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字字清晰:
“灵植造化,甲上。”
“乡绅评定,甲中。”
“学子合议,甲中。”
“四票综合,去冗存精。”
黄秋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下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的青衫少年。
他宣布道:
“实绩评级——”
“【甲中】!”
第161章 人官下场,钦点甲上者,苏秦!
“甲中。”
这两个字顺着黄秋的声音,砸在青石广场上。
风从街角穿过,吹动着上百名散修破旧的衣摆。
没有喧哗,没有质疑。
人群中只剩下细碎的吞咽声和逐渐粗重的呼吸。
在这个只能依靠水磨工夫梳理废田的考场里,能瞬间抽干死气、拔苗结出赤红果实的手段,拿一个甲中,已经是这套死板的评分规矩所能给出的极限。
人群前列,李长根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去看高台上那枚定音的红漆木牌,视线只是长久地停留在那株几乎要溢出木槽的赤血藤上。
藤蔓叶脉中流转的精纯灵气,像是一把细密的锉刀,一点点挫平了他心中那最后半分依仗。
他抬起双手,看了看掌心那层积年累月翻弄泥土留下的硬茧。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他将《厚土培元功》练到了骨子里,自以为摸透了这地脉枯荣的底细。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特定且逼仄的赛道里,至少能守住一次老生的体面。
可现在,这层体面被这少年轻描淡写地扯碎了。
“唉。”
李长根长叹一声。
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抽空了他这副干瘦躯壳里最后的一丝锐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
苏秦依旧是那副背脊笔直的模样,青衫在风中不起波澜。
“苏师弟。”
李长根的声音透着一股被岁月掏空后的沙哑:
“这一次……恐怕你要后来居上了。”
他的心情五味杂陈。
一个时辰前,他还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宽慰苏秦这趟只是来走个过场,攒攒经验。
他本以为,这流云镇的九品证书,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这个“甲中”一出,局势便彻底翻转。
【实绩】这一关,苏秦已然压了他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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