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李长根,是在二级院【研吏社】里熬了三年的老油条。
他太清楚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藏着何等恐怖的含金量!
【斗级税吏】!
手持“鉴灵斗”,掌管一镇秋粮征收的定级大权。
那是连地方乡绅都要好生供着的肥缺,是真正能富贵一生的职位。
这是他李长根在二级院苦修三年,日夜期盼的最高追求。
而现在……
这个职位,就这样轻飘飘地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更让李长根感到战栗的,是丁巡检口中那个词——【随时】!
大周仙朝的吏员空缺,向来是狼多肉少。
有了九品证书,也不过是有了去吏部“候补”排队的资格。
等三年、等五年甚至等到老死都补不上实缺的散修,比比皆是。
“随时可以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根本不需要走那些繁琐的候补流程。
意味着这是一位握着实权的大周【人官】,亲自给出了私人的背书!
“入了眼了……这是真真切切入了人官的眼了……”
李长根的手指在袖管里攥紧,心头翻江倒海。
正统的官员,手里是握有【举贤制】名额的。
未来若是丁巡检高升地官,他要举荐谁脱去吏服、换上官袍?
自然是从身边最看重、最得力的亲信里挑!
这哪里是在招募一个税吏?
这分明是丁巡检在给自己的派系挑选未来的接班人!
是在送一张可能通往正统官身的入场券!
李长根目光极其复杂地凝视着苏秦那挺拔的背影。
若是换作他……
不,若是换作这广场上的任何一个散修,面对这等一步登天的梯子,只怕会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当场叩谢恩主。
人群边缘。
王虎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木桩,僵立在原地。
他听不懂什么举贤制,也不懂研吏社的门道。
但他是流云镇的人。
在这片土地上,丁巡检就是天,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是在他们这些乡下汉子眼里,高高在上、根本无法触及的“官”。
而现在。
这个“天”,不仅亲自为他的兄弟盖下了“甲上”的铁印。
还当着这上百人的面,主动开口,邀请他的兄弟去当流云镇的税吏老爷!
王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一袭青衫、在人官的注视下依然身姿如松的少年,脑海中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才不到一个月没见……”
王虎的嘴唇微不可察地蠕动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回想起在外舍丁字三号房里,两人一起挤在通铺上,吃着粗糙的杂粮面饼,讨论着下个月的责任田评级的日子。
那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
可今天,他的兄弟已经站到了他连仰望都需要垫起脚尖的高度。
王虎忽然有些释然了,只是眼底深处,难免藏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落寞。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级院,不过是一片留给凡鱼的浅滩。
真正的龙,只有入了二级院这片大海,才是潜龙入渊。
苏秦,就是那条龙。
不知不觉间,那个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打滚的兄弟,已经走到了连丁巡检这等大人物,都需要亲自下场、放低姿态去招揽的地步了。
高台之上。
黄秋低垂着头,眼皮狂跳。
沈立金端茶的手凝滞在半空。
左侧的尚枫与叶英,则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作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他们太清楚这等诱惑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有多大。
这不仅是在招揽,更是在试探苏秦的道心。
全场,鸦雀无声。
数百双透着极度艳羡与嫉妒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汇聚在苏秦的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少年谢恩。
然而。
站在木槽前的苏秦,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复杂的瞳孔,也没有去权衡这个提议背后所代表的荣华富贵。
因为在他的心里,这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斗级税吏】,再怎么肥差,再怎么吃香。
终究,只是个“吏”。
一旦点了头,接了这差事,他便彻底打上了丁毅的烙印,成了对方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将陷入这底层官场永无止境的迎来送往中,去等那个虚无缥缈的【举贤】恩赐。
那不是他的道。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走过那道门槛,是凭自己的本事去三级院,去拿那方代表着天地规则的官印。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迎着丁毅那深邃如渊的目光,双手交叠,再次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晚辈礼。
他的声音很平和。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砸碎了骨头连着筋的坚定:
“谢丁大人抬爱……”
“但,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意向。”
苏秦声音很轻,犹如山间拂过的一缕清风,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犹疑。
但这清澈的嗓音落在广场上,却仿佛抽空了周遭所有的空气。
上百名散修、高台上的考官,乃至那些隐在暗处的差役,在这一刻,尽数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在这大周仙朝的底层生态里,拒绝一位手握实权、坐镇一方的九品【人官】的当众招揽,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常识范畴。
人群外围。
王启年死死地屏住呼吸,那张在商铺里练就得八面玲珑的脸庞,此刻已是毫无血色。
他那目光在苏秦和高台上的丁毅之间来回游移,喉咙里仿佛塞了一把干草,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疯了……真的是疯了……”
王启年轻轻一叹。
他太清楚【人官】这两个字,在流云镇这种地方,究竟代表着何等恐怖的重量。
那是天!那是法度!那是能够一言决人生死、一笔断人前程的活阎王!
在这片地界上,哪怕是那些家财万贯的乡绅,在丁巡检面前也得弓着腰、赔着笑,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丁巡检亲自开口,许下一个【斗级税吏】的肥缺,并且用了【随时】这两个字。
在王启年看来,这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这是天上掉金山!
这是丁大人亲自抛下了一根能让人一步登天、脱去泥腿子身份的通天藤蔓!
只要接住,这辈子,乃至下辈子,家族的命运便彻底改写。
“他怎么敢拒绝?他怎么能拒绝?!”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连人官的面子,都敢不接……”
王启年眸光复杂,忽然想到了一句谚语。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眼里的通天大道,或许,在人家眼里,只是一条随时可以跨过去的泥泞小路。
高台左侧。
祝染那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台下的苏秦。
她纤细的手指在案几的边缘轻轻摩挲,红唇微启,发出一声只有身边两人才能听见的叹息。
“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
“我肯定就同意了。”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
作为百草堂的入室弟子,她看似风光,但唯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天赋在一众妖孽中,并不算特别出挑。
虽然拥有数门八品五级道成之术,却迟迟摸不到七品法术的门槛。
那张九品证书,或许就是她在道院能拿到的最高成就。
她是个女子,没有世家背景,若不能在结业前补上一个好缺,日后出了道院,前路必是举步维艰。
考吏,对她来说,是一条最为稳妥的出路。
可大周仙朝的吏员缺口,向来是狼多肉少,一个【斗级税吏】的肥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丁巡检这等实权人官的亲自背书,对于她而言,简直就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拒绝得太干脆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祝染的眼底闪过一丝羡艳,轻声感叹:
“这便是有底气的人,才敢有的姿态啊。”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枫,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没有去看祝染,只是将目光锁定在苏秦的身上。
“毕竟,他是我们百草堂,入院时间最短的入室弟子……”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凿穿了骨髓的笃定: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个在地方上量米收税的吏?”
“他是要去做官的。”
“去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去争那真正能执掌神权、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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