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看似滑稽的一幕,落在水榭内其他人的眼中,却并没有引来嘲笑。
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他们震惊的不是徐子训敢于给三级院大修甩脸子,而是震惊于……
这位在三级院以跋扈著称的徐子谦,在面对自己这个通脉二层的弟弟时,竟然会退让到这种地步。
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失去。
怕失去这世间,唯一一个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丝血脉温情、却又固执得让他束手无策的亲人。
苏秦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终于明白,蔡云刚才那句“宠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子谦确实宠溺徐子训。
他愿意为了弟弟低头,愿意为了弟弟妥协,甚至愿意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二级院里,当着外人的面,放下他三级院大能的尊严。
但这份宠溺,却始终建立在一种“我以为对你好”的傲慢之上。
他不理解徐子训的痛,不懂徐子训的道。
这种包裹着亲情外衣的隔阂,才是横亘在这对兄弟之间,最深、也最残酷的裂痕。
看着气氛已经僵持到了极点。
徐子训的脚步虽然停住了,但那背影依旧紧绷,没有回头的意思。
徐子谦则是搓着手,满脸的尴尬与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任由这种尴尬继续下去。
今日这场晚宴,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在这兄弟俩的冷战中不欢而散了。
苏秦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不仅是为了缓解眼前的僵局,更是为了保护徐子训那刚刚被刺痛的底线。
不能让这个骄傲的师兄,在这群外人面前,继续深陷在那段不堪的回忆中。
“呼……”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也没有去指责徐子谦。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将自己挺拔的身躯,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人之间,恰好切断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对峙感。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同样显得有些尴尬的陈鱼羊。
脸上的冷硬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润如水、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吵一般,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于美食的好奇。
“陈兄。”
苏秦的声音清朗,在水榭内突兀地响起,将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瞬间撕裂:
“这月圆之夜的约定,苏秦可是盼了许久了。”
他指了指那张空荡荡的圆桌,极其巧妙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知今日这晚宴……”
“陈兄为我们准备的,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食材?”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被苏秦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硬生生地从冰点拉回了人间。
原本剑拔弩张的徐氏兄弟,皆是微微一怔。
徐子谦那张满是懊恼与无措的粗犷脸庞上,闪过一丝感激。
他这等在三级院横行无忌的人物,自然听得出苏秦这是在刻意为他解围,也是在给这段兄弟关系留下一线转圜的余地。
而徐子训。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些许。
他闭上眼,将眼底那抹因为“父亲”二字而翻涌起的深沉痛楚,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他很清楚,苏秦这般突兀地转移话题,是为了护住他在这群同门面前最后的体面。
“呼……”
徐子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略显勉强、却依旧温润的浅笑。
他没有再去看徐子谦,而是顺着苏秦的话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圆桌旁的陈鱼羊。
陈鱼羊是何等通透的人物。
他常年混迹在灶台与各大势力的夹缝中,这察言观色、借坡下驴的本事,整个二级院也找不出几个能比他更强的。
“苏兄这鼻子,倒是比我那寻灵鼠还要灵。”
陈鱼羊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他微微眯起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身为顶尖灵厨师的骄傲:
“这月圆之夜的约定,我陈某人可是筹备了足足半年之久。”
“今日请诸位品鉴的,并非寻常用来补充真元的八品药膳。”
陈鱼羊走到圆桌前,手指在那张由沉水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在水榭内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郑重:
“这是一道……七品灵食。”
“名为——【妙想成真饭】。”
七品灵食!
这四个字一出,水榭内原本还有些沉闷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极度震惊的倒吸凉气声所取代。
黎云那双向来沉稳的眸子,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神色高深莫测的蔡云,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七品!
在二级院,八品已是学子们所能触及的核心传承。
七品,那是属于三级院、属于真正仙官预备役的领域!
而灵食一道,因为其温和无副作用的特性,其炼制难度甚至比同阶的丹药还要苛刻数倍。
陈鱼羊一个尚未进入三级院的二级院学子,竟然能弄出七品灵食?!
“陈兄……你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吧?”
黎云咽了口唾沫:
“七品灵材本就稀缺至极,你这……”
“材料难寻,确实不假。”
陈鱼羊并没有卖关子,他很坦然地分享了这道灵食的底细:
“此膳的主材之一,乃是中秋之夜,于青云山巅最高处,采摘而下的‘满月之光’。”
“这月光本是无形之物,顶多算得上是八品顶尖的阴寒灵材。”
陈鱼羊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蔡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但……谁让咱们聚宝社的蔡大社长,手里捏着那件能够强行拔高物品阶级的七品灵器——【聚宝盆】呢?”
蔡云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那日借用聚宝盆,还神神秘秘地不肯说用途,原来是用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借用七品灵器,将八品月光强行蜕变为七品灵材。再辅以你的灵厨手段……”
蔡云看着陈鱼羊,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陈兄这奇思妙想,当真配得上这‘妙想成真’四个字。”
陈鱼羊摆了摆手,并未因为蔡云的夸赞而自得,他神色转为肃穆,开始向众人解释这道七品灵食的真正恐怖之处:
“这【妙想成真饭】,其神妙之处,便在于一个‘愿’字。”
“服下此饭,它不会强行塞给你什么固定的法术或修为。”
“它会直接勾连你的神魂深处,探寻你当下最迫切、最需要、也是最渴望的东西。”
“然后……”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让它,福至心灵。让它,弄假成真。”
“比如,你正卡在某门七品法术的瓶颈,服下它,或许就能瞬间顿悟,不仅瓶颈破裂,甚至能让这门法术直接进阶。
或者,像黎师弟、周师弟这等通脉初期的修士,若是心中最渴望的是力量,服下之后,或许就能在一夜之间,毫无隐患地直升通脉九层圆满!”
水榭内,死寂一片。
只有湖面上传来微风吹皱秋水的细微声响。
黎云和周泰的眼睛,在听到“直升通脉九层”这句话时,呼吸微微粗重。
这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这哪里是一顿饭?这简直就是通往大道巅峰的通天捷径!
但陈鱼羊的话,并未说完。
他看着众人那火热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泼下了一盆冷水:
“但,天道至公,造化亦有高低。”
“这效果究竟是强是弱,能达到何种地步,并不取决于这碗饭,而是取决于——服用者自身在灵厨一脉上的‘天赋’与‘底蕴’。”
“若是你与灵厨一道天生契合,这碗饭,甚至能让你领悟出顶尖的七品神通!”
“但若是你五谷不分,对灵厨毫无感应……”
陈鱼羊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那它在你的肚子里,撑死了也就只能发挥出九品灵食的滋补效果,顶多也就是让你多长几两力气罢了。”
“而且,这种夺天地造化的灵食,每个人此生,仅能服用一份。”
“若是没有我们灵厨师一脉的特殊秘法去化解抗药性,第二次服用,便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了。”
这番解释,详尽且客观。
它像是一柄双刃剑,既勾起了众人无限的向往,又将那种狂热强行拉回了现实。
黎云和周泰迅速收敛了心神,静静聆听。
他们知道,这种机缘,能碰上已是天大的运数,至于能吸收多少,全看个人造化。
而徐子训,也早已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此刻正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思索。
显然,与徐子谦的争吵被他强行压下,陈鱼羊这番关于“心想事成”的描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不可触碰的角落。
“最渴望的东西……”
徐子训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与泥土打交道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哀恸。
在这水榭之中。
唯有苏秦,在听完陈鱼羊的解释后,陷入了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迫切的沉思。
“心想事成……福至心灵……”
苏秦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现在的修为已至通脉九层圆满,手中更握着能够调用人道法网的八品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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