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姬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指点迷津的厚重:
“这世间法术,到了七品,便是触摸到了天地规则的边缘。”
“想要圆满,想要【归宗】。”
“光靠天赋,光靠顿悟,是不够的。”
罗姬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树下。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粗糙的纹理,声音在小院内幽幽回荡:
“《万愿穗》,其根基在于愿力。”
“在于众生之愿。”
罗姬转过头,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此术,是取决于众生之愿……”
“那想要大成……”
“便自然而然地,得去还众生之愿!”
还众生之愿?
这五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罗师的意思是……”
苏秦轻声开口,试探性地将自己的理解剖析出来:
“若想达到【归宗】之境……”
“需要施术者全无私心,将自身彻底化为天地的容器,去无条件地满足他人的愿望?”
这听起来,像极了那些佛门典籍中割肉喂鹰、舍己为人的圣贤行径。
若是如此。
那这门法术,修到最后,施术者岂不是成了一个没有自我、只知道满足他人贪欲的许愿池?
面对苏秦这针见血的剖析。
罗姬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走到石桌旁,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苏秦:
“你这话,说对了……”
“一半。”
一半?
苏秦微微蹙眉,等待着罗师的下文。
罗姬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并没有喝,只是将其端在手中,声音变得极其肃穆:
“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是众生?”
罗姬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苏秦的身上,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众生,既然称之为大家……”
“那自然,也包括了——己!”
“包括了你自己!”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秦识海中那层最后迷雾。
“你既要全他人之愿……”
罗姬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上了一股子大周仙官特有的霸道:
“又得保证……”
“这件事,本身就是你自身之愿!”
“你不是在施舍,不是在被迫妥协,更不是在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
“你是在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
“唯有这样……”
罗姬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你才能领悟到《万愿穗》最精髓、也是最霸道的地方!”
“你才能真正地打破那层隔膜,抵达——【归宗】之境!”
小院内,死寂无声。
尚枫、叶英、沈俗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他们被罗姬这番犹如剖开了天地底层逻辑的论述,震得头皮发麻。
“全他人之愿,即是自身之愿……”
叶英在心底疯狂地咀嚼着这句话,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极其骇然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无私奉献?”
“这分明是将自己的意志,强行与众生的利益绑定在一起!”
“这是一种极其高级、也极其无解的‘阳谋’啊!”
而此时的苏秦。
他坐在首座蒲团上,双手死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绵长而深邃。
罗师的这番话,不仅解答了他在法术上的困惑,更是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行事准则,做了一次最完美的理论升华。
“相比于【凝真】的具象,相比于【通玄】的变化……”
罗姬的声音放缓,为这堂课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归宗】境最重要的特殊点,也是它能被称为七品圆满的标志……”
“便是——生生不息!”
“你之愿,既然便是众生愿。”
“那你与众生之间,便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你的愿力,自然便能自生!”
罗姬看着苏秦,眼中透出一种极致的期许:
“到了那时……”
“你不再需要去刻意收集别人的感激,也不需要去等待什么虚无缥缈的机缘。”
“你只需要消耗时间……”
“便可以源源不断地、点化出无数的七品《万愿穗》!”
“也同时……”
“可以用这些取之不尽的愿力,去做你力所能及、且内心真正想做之事!”
“可以说……”
罗姬的目光深远,仿佛看到了那条通天大道的尽头:
“只有抵达了【归宗】境……”
“这门《万愿穗》,才不再是无根之水。”
“才是它,真正的……完全体!”
微风穿过庭院。
吹落了几片老梅树的枯叶。
罗姬的讲课结束了。
但留在苏秦心底的震撼,却如同潮水般,久久无法平息。
“我之愿……包含众生之愿。”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神识沉入灵台最深处。
他开始扪心自问。
“我内心,最渴望的是什么?”
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权果位?是那通天彻地的无上修为?
是,也不是。
那些是手段,是路径,是他为了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里活下去、站稳脚跟所必须去争夺的筹码。
但剥开这些理智与算计的外衣。
他内心最柔软、最不能碰触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一幅幅画面,在苏秦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是青河乡大旱时,龟裂的黄土地。
那是苏家村里,乡亲们为了他能去道院求学,东拼西凑掏出的那些带着体温的碎银子。
那是王有财在兽潮前,毅然决然挡在他身前的佝偻背影。
是三叔公咽下那口七品灵食时,混浊老眼里的热泪与期盼。
“我最渴望的……”
苏秦在心底给出了一个极其清晰、极其朴素的答案:
“是生我养我的那片乡土,能越来越好,不再受人欺凌。”
“是身边那些曾对我好过的人,能健健康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是那些曾经在我最微末、最困难的时候,对我伸出过援手、给予过我善意的朋友……”
“在他们深陷泥潭、面临绝境时。”
“我苏秦,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格……”
“去拉他们一把!”
这就是他的愿。
不宏大,不悲壮,甚至透着几分凡夫俗子的俗气。
但这,就是他苏秦的道心锚点。
也是他一路走来,哪怕面对再大的诱惑、再大的危险,也未曾动摇过的根本。
念及此处。
苏秦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清瘦、温润,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死寂的身影。
徐子训。
那个在一级院外舍,不厌其烦地给他讲解灵植理论的师兄。
那个在他连二级院束脩都凑不齐时,毫不犹豫地掏出五十两白银的世家子弟。
那个为了护住幻境灾民,宁愿自碎道基,也要换取一线生机的君子。
那个……
在陈门社的水榭里,面对着生父那冷血的“馈赠”,宁愿将其当做死人埋葬,也不愿去触碰那门家传绝学的……伤心人。
“徐兄也想变强。”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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