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面的话,可以。”
苏秦的目光越过徐子谦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
“那下次再说吧。”
徐子谦脸上的横肉极其细微地僵硬了半拍。
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预想过苏秦会讨价还价,预想过苏秦会要求更多的资源倾斜,甚至预想过苏秦会立刻提出去见吴尘。
但他唯独没有预想过。
苏秦会以这种极其平淡、近乎敷衍的口吻,将这件事情无限期地搁置。
“下次再说?”
徐子谦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秦迈出脚步。
布鞋的千层底踏过那片明黄色的松针区域,走入普通的石板路。
“我需要时间考虑。”
苏秦没有回头。
他的逻辑极其清晰。
新民学党抛出的筹码确实足够致命。
但在三级院这片危机四伏的深水区里,任何看似完美的馈赠,都必然暗中标好了极其高昂的价格。
赵县尊的善意、丁巡检的拉拢、徐子谦的直接站台。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太密。
密集到让苏秦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他需要去找王烨。
那个提前一步进入三级院,对学党了解更深的三师兄。
王烨在三级院的根基比他深,看事情的角度也必然比他更透彻。
在没有听到王烨的分析之前,苏秦绝对不会轻易地在任何一份需要抵押未来的契约上画押。
苏秦的脚步沉稳,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苏秦。”
徐子谦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后方响起。
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笃定,也没有了招揽时的那种居高临下。
反而带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属于徐子谦这个人的沉凝。
苏秦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身。
“你想不想知道……”
徐子谦的目光盯着苏秦的后背。
“我为什么,会加入【新民学党】?”
这句问话,与之前的利益交换毫无关系。
它完全偏离了一个说客应该秉持的客观立场,带上了一种极其私人的情感色彩。
苏秦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白松阴影下的徐子谦。
这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在此刻的三级院里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高位者。
此刻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复杂的追忆。
苏秦知道。
徐子谦是个极其自负、甚至有些狂妄的人。
这种人行事乖张,不拘小节,但他骨子里,有着一种极其纯粹的骄傲。
他不屑于用谎言去构筑一个虚假的动机。
苏秦微微颔首。
“愿闻其详。”
徐子谦转过头,看着那株需要数人合抱的白松巨木。
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抚摸。
“我加入新民。”
“最开始,不是因为我有多认可他们的理念。”
徐子谦的声音变得极其平淡。
“是因为我爹。”
“徐黑虎。”
这个名字一出,苏秦的眼角极其微小地跳动了一下。
徐黑虎。
惠春县的典史,主管一县的刑狱与缉捕,是真正手握刀把子的实权仙官。
也是徐子谦和徐子训共同的父亲。
“我爹是个极其现实的人。”
徐子谦的手指在树皮上抠下一块干枯的木屑。
“赵县尊空降惠春县,手里没有根基,处处受制于本地的乡绅和原本的官僚派系。”
“我爹看准了赵县尊背后的能量,想把徐家这艘船,绑在赵县尊的战车上。”
“但在官场上,空口白话的效忠是最不值钱的。”
“需要投名状。”
徐子谦转过头,看着苏秦。
“我,就是那个投名状。”
“赵县尊出身【新民学党】,我爹就逼着我,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和资源,硬生生地把我塞进了新民学党在外围的考察名单里。”
徐子谦的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自嘲的弧度。
“一开始,我觉得很恶心。”
“像一条被主人套上项圈、送给新主人的狗。”
“我甚至想过,只要混进去了,就随便敷衍了事,熬过那几年算数。”
徐子谦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邪气,在这一刻退褪得干干净净。
“但。”
“当我真正接触到新民学党最核心的那些东西后。”
“我的想法变了。”
徐子谦向前走了一步。
直视着苏秦。
“你可知,何为新民?”
何为新民。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极其沉闷的重锤,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敲在了苏秦的胸腔上。
苏秦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新民。
前世的典籍中,有“作新民”的宏愿。
但在这伟力归于自身、仙官视凡人如草芥、视人命为耗材的大周仙朝。
这两个字,显得极其突兀,甚至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叛逆感。
苏秦抬起头。
“愿闻其详。”
徐子谦的胸膛深深地吸入了一口空气。
那宽阔的肩膀随之隆起。
“新民。”
“百姓安居乐业,不畏天灾,不惧人祸。”
“百官克己守法,不以权柄谋私利,不以伟力凌驾于凡俗之上。”
徐子谦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沉。
“不再为了一个所谓的虚无果位,为了那一己私欲,就将一城一地的百姓视为诱饵,视为可以随意丢弃的耗材!”
“以功德约束百官。”
“以百官约束万民。”
“把那高高在上的仙、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硬生生地拽进这世俗的泥潭里,让他们和凡人一起,受这大周律法的煎熬与庇护!”
徐子谦的双眼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极其惊人的炙热。
“这,就是新民!”
苏秦站在原地。
瞳孔在眼眶的极小范围内剧烈地震颤着。
他的脊背在一瞬间崩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胸腔内那颗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频率,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这番话,犹如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直接劈开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
这是他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甚至连对自己都不敢轻易坦露的宏愿。
在那个名为青云养灵窟的五品灵筑里。
他宁愿舍弃一切,宁愿放弃名列前茅的巨大机缘,也要以一己之力去抗衡上万头养气境的凶兽。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一句“全都要活”吗?
不就是为了护住那一方水土,让那些叫他一声“村长”的人,能够真真正正地活下去吗?
苏秦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冰冷的修仙界里,是一个极其孤独的异类。
他把这份异类深深地埋藏在谦逊与克制的表象之下。
但现在。
在这个极其封闭的道场里,从这个满脸横肉、行事极度张狂的世家子弟口中。
他听到了与自己内心最深处,极其契合的共鸣。
苏秦的大脑在极速运转。
那三倍悟性的加持,让他瞬间将之前的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赵县尊的笃定。
丁巡检的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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