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视线从白芷那张找不出丝毫瑕疵的面庞上平移开来,落在两人中间那块青石板的裂纹上。
“你我之间,不过一面之缘。”
“更何况。”
苏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自嘲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己无关的卷宗档案。
“今日在白松院内。”
“我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承受了徐子谦师兄越过所有规矩的资源灌注。”
“在蓝才、李铁那些人的眼里,我是一枚被新民学党强行推出来的棋子。”
“是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和上位者徇私,强行篡夺了本该属于他们机缘的宵小之徒。”
“德不配位。”
“这四个字,现在应该已经通过那些试听生的嘴,传遍了半个青云院。”
苏秦重新抬起眼皮,目光没有躲闪,直截了当地撞进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
“我苏秦,一个毫无根基、惹了一身腥臊的白身。”
“何德何能。”
“得你看重。”
风再次吹过。
白芷没有回避苏秦这种近乎自剖的冷硬质问。
她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甚至没有改变过交叠的上下顺序。
白芷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幅度极小的笑。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牵动了脸颊两侧极细微的肌肉纤维。
“我的父亲。”
白芷的声音依旧清脆,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是金泽县的县尊。”
这七个字落地的瞬间,周围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得滞涩了几分。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万分之一息的急剧收缩。
金泽县县尊。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如铁。
一县之主,执掌一县之地的天时、地利、人和。
那是真正入驻了果位、在人道法网上拥有着极高权限的——天官。
与惠春县的赵县尊一样,是这大周版图上,真正能够呼风唤雨、一言决断万人生死的实权大员。
白芷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向远处那些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
“金泽县与惠春县。”
“在青云府的版图上,离得并不算远。”
“中间,仅仅只隔了一个天润县。”
白芷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苏秦的脸上。
“官场的邸报,虽然走得比那些商贾的飞鸽传书慢些。”
“但该知道的消息,一条都不会少。”
她向前极其微小地迈了半步。
一股极淡的、属于天官血脉的上位者威压,顺着这半步的距离,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惠春县改制。”
“三镇九乡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划出了一块新的地界。”
“多了一个,以活人名字命名的。”
“苏秦乡。”
苏秦拢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食指的第一指节极其轻微地向掌心扣了一下。
信息差。
这才是阶级壁垒中最坚硬的那块砖。
白松院里的那些试听生,那些所谓的世家天骄。
他们的眼睛只盯着三级院这片一亩三分地,只盯着教习手里的资源倾斜,只盯着哪片松针的颜色更深。
他们高高在上,自诩为大周未来的栋梁。
却根本不知道,在真实的、血淋淋的官场现世中,到底发生过什么级别的政治大地震。
“复活万民。”
白芷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将世事看透的冷静。
“以己之名立乡。”
“惊动了顾长风这种级别的大修,引得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三位人官同时下场背书。”
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感波动。
只有一种对待等价筹码的绝对客观。
“一个能在通脉境,就做出这种翻天覆地之举的人。”
“一个未来,注定要在朝堂上握住一枚仙官大印的人。”
白芷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苏秦。”
“又何须用‘德不配位’这种骗骗瞎子的词,来妄自菲薄。”
阳光彻底失去了温度。
苏秦的心跳频率保持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平稳中。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底细。
而且调查得极其透彻。
这种透彻,是建立在州府级别的官方情报网络之上的降维打击。
白芷没有给苏秦继续深思的空间。
她接着说了下去。
每一个字,都在剖析着这场“道侣”交易的底层逻辑。
“我修的是合欢一脉。”
“这一脉的功法,走到高处,讲究的是阴阳交汇,天地同流。”
“不是那种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下作手段。”
“而是必须寻找一个命理相合、气运相当的容器,作为大道之行的锚点。”
白芷的眼帘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瞳孔深处的一丝冷锐。
“道侣。”
“是我修行路上,绕不开、也必须跨过去的一道槛。”
“但我这个人,有洁癖。”
“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家族声誉上的。”
“我父亲是金泽县尊,我白家在这青云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户。”
“我不想为了功法的破局,去随意委身于人,做些乌烟瘴气的乱来之事。”
白芷重新抬起眼皮,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刀锋。
“若是高攀。”
“去给那些三级院里的老牌权贵、甚至是府城里的世家门阀做妾、做附庸。”
“我白芷,受不了那个委屈,我白家的脸面,也丢不起。”
“若是低嫁。”
“找一个天赋平庸、只能在二级院里混吃等死,或者运气好混个不入流吏员的废物。”
“我白芷,看不上。”
一段极其残酷、且极度清醒的婚姻政治学剖析。
在大周仙朝的官场生态里,联姻从来不是风花雪月。
是资源的吞并,是权力的置换,是阶级的固化。
高攀意味着出卖尊严和自主权。
低嫁意味着扶贫和家族资源的被动流失。
只有等价交换,才是最稳固的基石。
“但你,不一样。”
白芷看着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你出身农家。”
“没有世家门阀背后那些盘根错节、吸血噬骨的利益纠葛。”
“你的家世,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而你的天赋、你身上的气运,以及你做下的那些事。”
“已经彻底证明了,你未来,必将成为大周仙朝棋盘上的一枚实权棋子。”
白芷的双手终于放开了交叠的姿态。
她将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极其随意地垂在身侧。
“潜力巨大,背景干净。”
“你缺的,是在这三级院、乃至于未来踏入官场时,能够为你遮风挡雨、提供初始政治资本和情报网络的靠山。”
“我缺的,是一个不会掣肘白家、又能满足我功法需求、且未来有无限可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同行者。”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我认为。”
“我们门当户对。”
四个字。
门当户对。
将所有的利益诉求、阶级考量、功法需求,完美的压缩在这个四字成语之中。
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赤裸裸地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苏秦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那被宽大衣袖遮蔽的双手,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这种只谈利益、不谈感情的交易。
才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运作法则。
白芷的目光扫了一眼苏秦身后的白松院大门。
“蓝才。”
“还有白松院里的那些世家子、寒门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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