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仙朝,做官,不仅仅是权柄,更是责任。
若能考上那个位置,若能执掌一方水土,让这些哪怕仅仅是为了几亩地就能拼命的乡亲们,能过得从容一些,不再看天吃饭,不再被几只虫子逼上绝路……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
苏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辞。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二牛手里的玉佩,接过了那篮子红皮鸡蛋,接过了那一双双千层底。
“各位叔伯兄弟的心意,苏秦收下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环视众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大家放心。这次回道院,我定会全力以赴。”
“这二级院,我考定了。”
“这大周的官,我也考定了!”
“为了我爹,也为了咱们苏家村,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好!!!”
宴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苏海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偷偷抹了一把眼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真甜。
第7章 回归道院
青云府道院,惠春县分院。
午后的日头毒辣,白花花地挂在当空,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火炉,恣意炙烤着山脚下的连片农田。
这里处于道院大阵的最边缘,不比县城内院那些有着恒温聚灵阵加持的深宅精舍,灵气稀薄得如同兑了水的清汤。
在这里,一切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外加这群学子们半吊子的法术伺候。
空气中,除了令人窒息的热浪,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草木灰混合的怪味儿。
那是道院刚刚发放的劣质“灭蝗散”的味道。
几名身穿灰色粗布短打的学子,正佝偻着腰,如同暴晒下的虾米,在田垄间艰难穿梭。
他们背上背着半人高的沉重铜皮药箱,手里擎着长长的喷杆,随着手臂机械地按压,喷嘴里吐出断断续续的淡黄色药雾。
这几人,皆是农科“外舍”的学生。
在大周那等级森严如同金字塔般的道院体系里,“外舍”二字,往往就意味着资质平平,家世普通。
换句不好听的市井俚语,那便是这一届科举修仙大潮中的“陪跑者”与“耗材”。
“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鬼天气!”
一个身材微胖,脸上满是油汗与泥点子混合物的学子直起腰,只觉得脊椎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迷住眼睛的汗水,愤愤骂道。
他叫王虎,入道院整整三年了,修为还在聚元一层晃荡,卡在那临门一脚上,死活迈不过去。
“连道院名下的农田都进了蝗虫,这哪里是什么天灾?
分明是那帮司农监的老爷们尸位素餐!
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这时候连个护田的结界都懒得维护,全指望咱们这些外舍弟子拿命去填!”
王虎一边骂,一边看着脚边几只被药粉熏得半死不活、却还在蹬着带刺后腿的蝗虫,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抬脚便是一记狠踩。
“噗嗤”一声脆响,绿色的浆液爆开,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滩污痕。
“省点力气吧,有这骂人的功夫,不如多按两下喷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同窗停下手中的活计,单手拄着喷杆,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叫赵立,在这外舍里算是个看的通透的“明白人”。
“这灭蝗散是道院统一配发的,说是能驱虫,其实也就那样。
咱们这修为,不用药还能咋办?
难不成你还指望这群没脑子的虫子自己良心发现,飞出咱们的责任田?”
王虎闻言,更是泄气,一屁股坐在滚烫的田埂上,也不管脏不脏了,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要是……要是咱们驱虫术能二级就好了。”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眼神迷离:
“听说那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根本不用这种笨重的药箱子,只消元气一震,指尖那么一点,方圆几丈内的虫子直接震碎内脏,死得干干净净。
那样的话,咱们何至于月月都是‘丙’甚至‘丁’的评级?早就拿了‘甲’,去藏书阁换更好的功法了!”
“二级驱虫术?”
赵立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凉薄:
“你想什么呢?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
他指了指山腰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的内院精舍:
“掌握一门二级法术,那是进‘内舍’的硬门槛!咱们要是能使出来,早就搬到那半山腰去住了,有人伺候,有灵茶喝。
还用在这儿苦哈哈地守着这两亩贫瘠的农田,为了每个月那点可怜的考评分数,愁得把头发都薅秃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同窗动作都慢了下来,气氛一时变得沉闷无比。
只有药水喷洒时的“滋滋”声,单调而乏味地响着。
内舍与外舍,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内舍弟子,那是奔着二级院、奔着大周官身去的天才预备役,将来是可能执掌一方水土神权的。
而他们,大概率混到毕业,也就是回乡当个富家翁,或者去大户人家做个护院、管事,这辈子的仙途,基本也就到头了。
“话说……”
一直没吭声的刘明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那块杂草丛生、明显有些日子没人打理的农田。
那块地在烈日的暴晒下,显得格外荒凉。
“那是苏秦的地吧?听说他前几天急匆匆请假回老家了,是不是也是因为这蝗灾?”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肯定是。”
王虎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既有同情,又隐隐有一丝“大家都不好过”的心理平衡:
“苏秦家我是知道的,苏家村的大地主。
咱们只有几亩农田要管,死活也就是扣点分。
他家可是几百亩良田啊,这蝗灾一来,那就是泼天的大祸。
听说他爹把家底都掏空了供他读书,这一遭要是过不去,苏家怕是要倾家荡产。”
“几百亩地啊……”
赵立咋舌,摇了摇头:
“这若是全绝收了,那得赔多少银子?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不仅仅是钱的事。”
刘明皱着眉头,把手里的铜管放下,凑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听咱们教习那天在茶室跟人闲聊,随口提了一嘴。
说苏秦这次回去,恐怕凶多吉少。
家里遭了这么大灾,凭他那点聚元一层的微末道行,怎么可能解决得了这漫天蝗灾?
你们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是他爹逼着他,让他来道院求人的?”
“求人?”
王虎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求谁?教习?还是院主?”
“不然呢?求教习出手,施展大神通去灭虫?或者求道院拨点真正的好药,比如那‘诛虫灵液’?”
刘明叹了口气,目光看向那山腰的精舍,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但这道院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公是公,私是私。
道院是大周朝廷的脸面,是培养官员的地方。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舍弟子的家事,兴师动众去给一个地主家除虫?传出去,道院的威严何在?”
“年年来道院求人办事的还少吗?”
赵立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冷硬:
“你们忘了吗?
前年那个张恒,也是家里遭了水灾,跪在教习门口求了一天一夜,头都磕破了。
结果呢?不仅忙没帮上,还被教习以‘心性不稳、乱我道心、挟私废公’为由,直接给劝退了,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道院最忌讳这个。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来求,这道院还开不开了?成了善堂了?”
众人闻言,心里都是一沉,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苏秦这次回来,恐怕就是他在道院的最后一段日子了。
要么是求人不成被劝退,要么是自觉无颜面对同窗,主动离开。
“呆不下去……也好。”
过了半晌,王虎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张胖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咱们这种天赋一般的,在这儿熬着也是受罪。
几年了,修为不得寸进,天天为了那点考评分数担惊受怕,看着内舍那些天才风光无限,自己心里跟吃了黄连似的。
说什么考公,说什么位列仙班,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是给那些天才看的。
真要是退了学,回家继承几百亩地,哪怕遭了灾,缓个几年也就过来了。
当个富家翁,娶妻生子,总比咱们在这儿做着这不切实际的成仙梦强。”
这番话,说得极其丧气,却又无比真实,直戳众人的心窝子。
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在田间迅速蔓延。
他们看着苏秦那块空荡荡、干裂的农田,仿佛看到了自己注定无望的未来。
大家都是农家子弟,背负着全村全族的希望来到这里。
可现实却像这日头一样毒辣,一点点晒干了他们心里的那点傲气与梦想。
“行了,别说了,越说越丧气。”
赵立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苍穹,眉头紧锁:
“光除虫也不行,这天也太旱了。
你们看这地,都干得裂口子了,庄稼叶子都卷起来了。
再不浇水,就算虫子死光了,庄稼也得旱死。”
他指了指脚下龟裂的土块,那裂缝像是一张张求救的小嘴:
“咱们那一级‘唤雨术’,就能弄出点毛毛雨,润润叶面还行,想灌溉?那是做梦。还没落地就被这日头蒸干了。”
“那咋办?”
王虎问道,一脸愁容。
“还能咋办?凑钱买符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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