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一卷玉简,或是一方石碑,或是一团凝聚了道韵的光。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
在这座空旷殿堂的最深处,并立着,两扇门。
一左,一右。
那两扇门的气象,截然不同。
左边那一扇,门身上錾刻着繁复的云纹。
那云纹刻得极深,极利,每一道纹路的转折处,都透着一股极其凌厉、极其锐利的气息。
像是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新剑,又像是一个初生牛犊、什么都不怕的少年。
苏秦凝神去感受,那扇门后的气息里,藏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要把这天地都搅个翻天覆地的锐气。
那锐气里,有桀骜,有不甘,有一股偏要逆着所有人、走出一条新路来的执拗。
而右边那一扇。
苏秦的目光,刚一触及,呼吸便是极其微小地一滞。
那扇门,看上去,反倒极其古朴。
没有半分花哨的装饰,没有繁复的云纹,门身光秃秃的,是一种洗尽了铅华的、近乎于拙的素净。
可它通体,萦绕着一层极薄、极冷的白霜。
那白霜,不是凝在门上的死物。
它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着,呼吸着,仿佛那扇门,本身就是一头蛰伏的、亘古的寒兽。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寒。
仅仅是站在这殿堂中央,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苏秦都能感觉到,从那扇门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的那一缕法则之力。
冷。
冷到,让他识海里那株刚刚破茧的万愿穗,都极其本能地,颤动了一下。
不。
那不只是颤动。
苏秦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识海里那株半霜半暖的奇异谷穗,在感知到那扇门后的寒意时,竟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于孺慕的牵引。
像是一条离了源头太久的溪流,骤然,嗅到了大江大河的气息。
那股寒意,他认得。
跟他从大寒果位青睐里,感受到的那股“定规”之力,同出一源。
更跟他刚刚创出的那门“苍生定规”,那冷冽的骨,遥遥地,应和着。
可眼前这扇门后的寒,要比他得的那一缕青睐、那一门新法里的骨,浩瀚、霸道、深邃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一种,登临了绝顶、俯瞰过众生,才能有的,气象。
苏秦站在那两扇门前,一时,竟有些看痴了。
一扇,锐利如出鞘的新剑。
一扇,古拙如亘古的寒冰。
一扇,透着少年人的桀骜。
一扇,藏着至尊者的沉寂。
就在苏秦凝望着这两扇门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殿堂里,极其缓慢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苍老,平和,却又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淡漠的悠远。
它不像是从某一处传来,倒像是,从这整座殿堂的每一寸玉石里,一同,渗出来的。
“走到这一步的孩子。”
“你,是吾的有缘人。”
苏秦微微一凝,没有贸然开口。
他认得这股气息。
这声音的主人,便是这座遗迹的主人。
那位他在混沌秘境的石台上,读过其毕生手记的上古大修。
青玄道人。
“吾之衣钵,分作两份。”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
“便藏在你眼前,这两扇门后。”
苏秦的目光,在那两扇门之间,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左边那一扇。”
苏秦的目光,落向了那扇透着锐气的云纹门。
“门后,是青玄一脉的传承。”
“你若选它,无需任何考较。”
那声音极其平淡:
“推门即得,无条件领取。”
苏秦的眉头,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无条件领取。
这在这座处处是考验、步步是算计、连一份“薄礼“都要用人心去换的遗迹里,是头一回,有东西,肯这样白白地,递到他的手上。
天上掉馅饼的事,苏秦从不轻信。
可这话,是从这位遗迹主人的口中,亲口说出来的。
“而右边那一扇。”
那声音顿了顿。
苏秦的目光,移向了那扇萦绕着白霜的古朴之门。
“门后,是冬寒一脉的传承。”
“你若想要它……“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
“便要再经历一场考较。”
殿堂里,那股从右门渗出的寒意,仿佛因为这句话,又凝重了几分。
“考较若过,传承归你。”
“考较若败……“
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得,近乎于冷酷。
“你便,什么都得不到。空手而归。”
殿堂里,一时寂静。
苏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心底,极其迅速地,咂摸着这两扇门。
青玄一脉,无条件领取。
冬寒一脉,需过考较,失败则一无所获。
这是一道,极其清楚的,稳妥与冒险之间的抉择。
寻常人到了这一步,怕是早就被那“无条件领取“四个字,勾得心痒难耐了。
白得的东西,谁不要?
何况...前面经过那么多磨难,才走到这里。
可苏秦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个,比“选哪扇门”更要紧的疑问。
他读过那位上古大修的手记。
手记里,那个在风水一脉受尽排挤、最终走出了一条“强行制定规则”新路的年轻人,叫青玄。
从头到尾,都叫青玄。
那本手记,苏秦读得极其仔细。
里面的每一段挣扎,每一次不甘,每一回在绝境里咬牙走出新路的孤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里面,从未出现过,“冬寒”这两个字。
一次,都没有。
“前辈。”
苏秦终于,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开了口。
“晚辈斗胆,有一事不明。”
“青玄道人的传承,晚辈,多少懂得一些。可这'冬寒'……“
苏秦极其缓慢地道。
“冬寒道人,又是谁?”
殿堂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沉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随即,极其缓慢地,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穿越了万载岁月才抵达此处的,叹息。
“青玄……“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在追忆一段极其久远、却又恍如昨日的光阴。
“那是吾刚出道时,给自己取的名号。”
“那时的吾,还是个在风水一脉里,被人踩在脚底、处处不得志的年轻人。
师门里那些天之骄子,瞧不起吾这等出身,连吾用的功法,都是旁人挑剩下的。”
苏秦静静地听着。
那正是,他在手记里读到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在十万大山的一场风雪里,眼睁睁看着北境数百万生灵被活活冻死、最终彻底顿悟的,年轻人。
“吾不甘心。”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便给自己取了'青玄'二字,自勉。
玄者,深远未知也。吾要走出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深远未知的路。”
“那名号,陪了吾许多年。
陪着吾,在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可后来,吾把它,弃之不用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吾走出来了。”
苏秦的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吾在所有人都说,风水一脉只能顺应天地之势的时候。”
那声音极其缓慢地道:
“偏偏,用那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大寒之气,把那'顺应天地',活生生地,扭成了'制定天地之规'。”
“吾一步一步,从那风水一脉的泥潭里,走了上去。”
“走到了一个,连吾自己当年,都不敢想的地方。”
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万载岁月都未能磨平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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