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望着那道天光,想起当年蝗灾绝收的那个秋天。
黑压压的蝗虫过了境,田里连根草茎都没剩下。
他揣着借来的印子钱往家走,一路上腿肚子都是软的,到了村口,硬是把脸上的愁全咽下去,换上一张笑脸进的门。
百年风调雨顺。
往后,再没有哪个当爹的,要走那样一条路了。
丁巡检等了片刻,待哭声稍歇,又开了口:
“光风调雨顺,远水不解近渴。”
“本官知道,乡里秋播才下种,缸里的存粮,撑不了一冬。”
他手中令牌一转,遥遥指向晒谷场外那一望无际的田野:
“今岁秋播。”
“先熟一季。”
“以贺才气之乡。”
令牌官文再亮。
一圈温润的光,自晒谷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的田野荡了开去。
刚下种不过几日的田垄上,土先动了。
一点一点的嫩绿,顶破土皮,钻了出来。
钻出来便往上蹿,拔节的脆响汇成一片,密密匝匝,像千万条春蚕同时在啃叶子。
绿浪眨眼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青苗抽穗,穗子灌浆,沉甸甸地压弯了秆。
而后,那一片望不到边的青色,自近及远,一寸一寸地,黄了。
金黄的稻浪从晒谷场边一直铺到天边。
风一过,整片大地哗啦啦地响,新谷的香气铺天盖地涌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满场死寂。
李庚头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跌跌撞撞冲下晒谷场,一头扎进自家田里,颤着手捧起一株稻穗。
他一粒一粒地数。
他种了五十年的地,丰年歉年,他闭着眼一摸穗子就知道成色。
可眼前这一株,穗长粒满,颗颗滚圆,是他五十年里见过的最好的年成,还要再好上三成。
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
这老汉抱着那株稻穗蹲在田垄上,像抱着个失而复得的娃,肩膀抖个不停。
田野里,到处都是冲进自家地里的人。
有人捧着穗子又笑又哭。
有人干脆趴在田埂上,把脸埋进新谷的香气里,深一口浅一口地闻。
有个老婆子搂着田边的稻秆,一边抹泪一边念叨,说她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着庄稼追着人长。
王二牛在稻浪里疯跑,一边跑一边吼,吼的什么没人听得清,惊起一片一片的雀。
秀姑站在田埂上,扶着腰,望着自家那一垄金黄,望了很久,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高高的肚子。
苏秦立在晒谷场边,望着那一片垂头的金黄。
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他心口那一枚香火印,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满乡的欢喜、感激、不敢信,化作千百道暖流,丝丝缕缕地朝他涌来,烫得他眼眶都热了几分。
丁巡检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
“丰年是丰年。”
“可本官在地方上当差半辈子,知道庄稼人怕什么。”
“丰年打下的粮,先紧着官仓。
卖粮换税银,要赶在粮价最贱的时候。
税吏一上门,多好的年成,落到自家缸里,也剩不下几瓢。”
满场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话戳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心窝子。
李庚抱着稻穗的手紧了紧。
他这辈子卖过多少回贱价粮,他不敢数。
粮贩子压价压得狠,可税期不等人,再贱也得卖。
有一年粮价贱到家,他把闺女过冬的棉袄钱都搭了进去。
丁巡检高举令牌:
“敕命。”
“既日起,苏秦乡上下。”
“税银,免除。”
这四个字落下来,晒谷场上嗡的一声炸了。
免税。
大人念的是,既日起。
没有三年,没有五年,没有期限。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嚎出来的,跟着哭声笑声搅成了一锅。
有个白头发的老汉把拐棍都扔了,朝着令牌的方向连连作揖,揖一下,抹一把泪。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他爹是为凑税银累死在场院上的,说他爹要是能活到今天。
税这个字,压了他们家几辈子,压得卖儿卖田。
今日有人拿一块牌子,把这座山从他们背上搬走了。
丁巡检静静等着。
等满场的声浪落下去大半,他才从袖中取出了最后一卷敕文。
他展开来,朗声诵读:
“敕曰。”
“青云府年考第一苏秦,才动一府,德被乡梓。
其桑梓之地,民风淳厚,愿力深种,堪为才气之乡。”
“特许,于苏秦乡,新设一级院一座。”
“凡苏秦乡子弟,无论贫富,入学优先。”
念到这里,丁巡检停住了。
满场的人都怔怔地仰着头。
道院。
一级院。
这两个字的分量,泥腿子们比谁都清楚。
从前全乡的娃要想摸一摸道院的门槛,得翻几十里路去镇上挤名额,十个里头取不上一个。
取上了,束脩又是一座山。
苏家为了供一个苏秦,卖了十七亩水田,连传家的宝贝都搭了进去。
道院,那是老爷们家的路。
如今,这条路要修到他们的田埂边上了。
丁巡检看着满场屏住的呼吸,缓缓念出了最后一句:
“其院之名。”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青衫上,一字一顿:
“苏秦分院。”
晒谷场,彻底炸了。
苏秦分院。
用他们苏大人的名字立的道院。
往后他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开蒙头一天,先生教的头三个字,就是这座院的名字。
刘二婶把身边几个孤儿一把搂进怀里,一个一个地摇:
“听见没!听见没!”
“你们能进道院了!咱这样人家的娃,没爹没娘的娃,也能进道院了!”
娃们不懂,让她摇得直眨眼。
最小的那个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去给她抹脸上的泪。
老婆子搂着他们,又哭又笑,那块破布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水。
秀姑两只手按在高高的肚子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跟肚里的娃说话:
“娃,听见没。”
“你生下来,就有学上了。”
“就在咱家门口。先生还没见着你,先把院子给你盖好了。”
满场的爹娘,把自家娃一个个举过头顶,让娃看那块令牌,看那卷敕文,仿佛多看一眼,娃将来就能多沾一分文气。
人群里已经七嘴八舌地吵开了。
有说院址该选晒谷场东头的,地势高,不淹水。
有说该挨着祠堂的,沾祖宗的光。
还有说要选乡当中的,东西两头的娃上学都近。
吵得面红耳赤,吵着吵着自己先笑了。
这样的架,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没吵过。
丁巡检收了敕文,对苏秦淡淡补了一句:
“院址、教习、用度,县里随后操办,不劳贡士费心。”
苏秦拱手谢过,心里那本账,却已经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风调雨顺,即熟,免税。
这三样落的是乡亲的实惠,是真金白银的活命恩典。
他领,且领得心安。
苏秦分院这四个字,却是另一回事。
朝廷把他的名字钉在这片土地上,立成一面旗。
旗立得越高,看的人越多。
而县里随后操办这六个字底下,分院的吏员是谁的人,教习走谁的线,用度过谁的手,他不用问,也猜得到几分。
恩典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世道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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