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之间那股惯常的傲气还在,可压着那份傲气的,是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说不清是不甘还是隐忍,或者两者兼有。
他的目光终于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不会留意。
可苏秦接住了。
那一瞬的目光里没有怨毒,没有挑衅,也没有服气。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较劲。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对了。
满殿五十三个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连风吹松针的沙沙声都像是被这一殿的凝重给压了下去。
殿后的屏风后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松林的晨风恰在此时吹进了大殿。满殿的松脂香气被风荡开,殿中的烛火齐齐一伏。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袭半旧的青灰长袍,身形清瘦,面容和气,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
可他一走出来,唐逸尘和刘显健同时让出了正中的位置,六位授课师兄齐齐起身。
李安之。
白松院院主。
满殿的呼吸同时轻了三分。
这位院主在殿前站定,扫了一眼满殿的人,开口第一句话却极其随意:
“都坐着。唐教习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不重复。”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温水:
“你们能留下来,说明在这口鼎里熬住了,这很好。
五十三个人,比我预想的多了几个。”
说完他微微一顿,从袖中取出了一摞籍契,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刘显健:
“入籍的手续,你来办。一个一个签押,签完了领松针令牌,就算正式入册了。”
刘显健接过籍契,点头应下。
满殿的人都松了半口气。
原来是这个入籍仪式。
签契,领牌,走个流程。
虽说正式入籍这件事本身意义重大,可流程听起来并不复杂,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
陈南在苏秦旁边悄声嘟囔了一句:
“还以为多大的事。签个字就完了?“
苏秦没接话。
因为李安之把籍契交出去之后,没有退开。
他仍然站在殿前正中的位置上,没有走。
刘显健捧着那摞籍契,等着院主让位。
可李安之站在那里,目光又在殿中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松下去的呼吸,又一根一根地绷了回来。
“入籍的事不急。”
李安之开口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可这一句话一出来,满殿的人都意识到了,后面,还有事。
“在那之前,先办一桩别的。”
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这枚令牌和方才提到的松针令牌完全不同。
它通体青白,像是用白松的木芯雕成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李安之托着它的姿势极其郑重,比方才递那一摞籍契时正式了不知多少倍。
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枚令牌上。
“你们在白松院待了这些日子,应当知道白松院是五品灵筑。”
李安之托着令牌,不紧不慢地道:
“灵筑有灵。自开辟之日起,白松院的阵眼深处便设有一道敕名。此名有一个规矩。”
他竖起一根手指:
“它不由院主授,不由教习赐。”
“它由灵筑自行感应、自行触发。
松针品阶、德行考评、灵筑共鸣,三者齐至,缺一不可。
做不得假,也强求不来。”
满殿的人都直了腰。
一道由五品灵筑自行触发的敕名。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天骄们掂得出来。
灵筑不是人,没有私心,没有偏袒,没有政治站队。
它认了你,就是认了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院主。”
徐子谦忽然睁开了眼。这位新民学党的核心成员靠着柱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的人都听见:
“这道敕名,上一次触发,是什么时候?“
这一问,问到了满殿人的心坎上。
李安之看了他一眼:
“三十一年前。”
三十一年。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十一年才触发一次的敕名。
在座的人里头,有大半连三十一岁都还没活到。
也就是说,从他们出生到今天,这道敕名从来没有落在过任何人的头上。
“那今日……“
徐子谦的目光落在了李安之手中那枚令牌上,声音里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是第几次?“
“白松院开院至今,算上今日,第七次。”
第七次。
几百年的白松院,总共只出过七位。殿中有人已经开始飞快地算,平均下来几十年一个。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在座五十三个人里头,几乎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拿到这道敕名。
这一次的名额用掉了,下一次触发,在座的人多半已经离开了白松院。
只有一个人。
到底是谁?
殿中的目光开始游移。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六位授课师兄的方向。
会不会是哪位师兄?
罗影?杜如晦?
他们在白松院的时间最久,资历最深。
罗影靠在柱子上,面色沉静,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安之手中的令牌,而是望着殿外的松林,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一样。
杜如晦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没有去猜,只是安静地等。
李安之把令牌托在掌心,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六位授课师兄的位置,越过了殿中前排的蒲团,径直落在了中间偏后的方向。
满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追了过去。
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李安之开口了:
“苏秦。”
殿中的空气凝住了。
所有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钉在了那道青衫上。
五十二个人的表情在这一刹定格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手里攥着的衣角都拧出了褶子。
苏秦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满殿的目光跟着他走,跟了每一步。
他在李安之面前停步,躬身一揖:
“学生在。”
李安之望着他。这位院主打量人的方式很特别,像在看一块石头的纹路,看它将来能雕出什么。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入院不足两月,松针品阶至上等,德行居首,灵筑共鸣自行触发。”
李安之把这些一条一条地念出来,语气还是那么平:
“三条线你全踩上了。”
“这道敕名,叫白松雅士。”
他把令牌递了过来:
“接着。”
苏秦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的一刹,整座大殿的地面微微一颤。
殿外的松林里骤然响起了一阵极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千万根松针同时在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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