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988章

  苏秦端坐不动,凝神听着。

  “寒字一脉,不结党,不传灯。”

  那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

  “老夫这一脉的香火,断在老夫自己手里,怨不得旁人。”

  “只是有一桩事,老夫合不上眼。”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大寒那一日。”

  “起居注上,被人用墨,涂了三行。”

  “老夫的名字,就勾在那三行里。”

  那声音顿了很久。

  久到苏秦以为残念已经散了。

  “你若有朝一日,走得进翰林院——”

  “替老夫,看一眼那三行底下,原本写的是什么。”

  残念的光,淡了下去。

  散尽之前,那苍老的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

  这一句里没有托付,只有提点,像一位老人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晚辈一眼。

  “定规一脉,印是越用越沉的。”

  “规矩立给别人容易,立给自己,难。”

  “切记。”

  识海里,彻底静了。

  苏秦在黑石地面上坐了很久。

  而后,他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那本账还在。

  王虎。

  三叔公。

  如今,又添了一个名字。

  韩定川。

  一个被人从史册上勾掉了名字的、大寒一脉的老人。

  苏秦站起身,把玉简和玉佩贴身收好,整了整那件被冷汗浸透的青衫。

  他朝着第一境最深处、那道通往第二境的光幕,望了一眼。

  他没有朝第二境的光幕走。

  只是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第一境深处静得很,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黑石地面上。

  丹田里那方冷白的印随着他的步子微微起伏,像揣了一块焐热了的冰。

  走了小半炷香,他停在了一个光点面前。

  那光点悬在半人高的地方,内里封着的信息,他晌午看过一遍,一个字都没忘。

  陆九寒。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天官,开朝初年,无学党归属。

  寒狱。

  晌午他站在这里,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那时他在心里说过一句话。

  现在不是时候。

  苏秦抬起手,掌心朝上,摊在了那团光底下。

  如今,是时候了。

  指尖触上去的一瞬,光炸开了。

  ……

  冷。

  苏秦落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字。

  他站在一座地底的大狱里。

  狱极深,极阔。两排牢房顺着甬道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墙是冰的,栏是冰的,头顶的穹隆也是冰的,一层幽幽的光从冰层深处透出来,照得整座大狱像一口沉在水底的钟。

  牢房全是空的。

  一间挨着一间,门都敞着,里头干干净净,连一根草席都没有。

  甬道深处,寒气涌了过来。

  那寒气不像风。它有形状,贴着地面漫过来,漫过苏秦的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苏秦丹田里那方印,轻轻震了一下。

  寒气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像是一条狗嗅到了什么,围着他打转,试探,却不敢上前。

  而后,甬道尽头的冰壁上,浮出了两行字。

  字迹瘦硬,一笔一划,像是拿刑名的铁笔刻上去的。

  【过客淬骨,行至狱底者,得传。】

  【同脉者,另有一狱。】

  苏秦盯着那第二行,看了片刻。

  同脉者。

  这座寒狱,认出了他丹田里那方大寒的印。

  冰壁上的字淡下去,另几行浮了上来。

  【尔既执印,寒非尔敌。】

  【开尔筋骨,纳狱寒于髓,行至狱底。】

  【寒可淬人,亦可杀人。印稳则生,印摇则殒。】

  苏秦把这几行字来回读了两遍,心里有了数。

  寻常人闯这道考验,靠一口气硬扛,扛着寒气走到狱底,便算过了。

  可他有印。

  寒狱给他换了一道题。

  不许扛。

  要他自己把周身的门户敞开,引这满狱的寒,从血肉筋骨里过一遍。

  寒气过髓,是淬。

  印若压不住,便是刑。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在甬道正中站定了。

  他没有急着敞开门户。

  他先把丹田里那方印,稳稳地坐住了,而后以印为枢,在自己周身的经脉里,一条一条地,铺下了规矩。

  寒从何处入。

  行何路。

  淬何处。

  自何处出。

  一条一条,铺得清清楚楚,像是替一条要进村的河,先修好了渠。

  铺完了,他才睁开眼。

  “来。”

  周身的门户,敞开了。

  满狱的寒气轰然涌了进来。

  疼。

  那疼没法说。像是有人把一整个隆冬碾碎了,拿骨头缝当筛子,一遍一遍地往里筛。苏秦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子刚渗出来,半途就冻成了冰粒,簌簌地往下掉。

  可寒气进了他的身子,便入了他的渠。

  丹田里那方印四平八稳,压着阵脚。寒气顺着他铺好的路径,过筋,过骨,过髓,凡它流过的地方,血肉先是被冻得死紧,而后又一分一分地,凝实,沉厚。

  像是烧红的铁,淬进了雪水里。

  苏秦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寒气淬一遍。

  两步,再淬一遍。

  那条望不到头的甬道,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左腿的一条经脉里,寒气忽然涨了一头,撞开了渠。

  印,摇了一下。

  失控的寒气顺着破口乱窜,眼看着就要往心脉里去。

  苏秦停住脚,闭眼,把韩定川传承里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印不与寒争,印与寒定约。

  他没有去堵那道破口。

  他把印沉了下去,在破口处重新落了一条规矩。

  不许过此线。

  寒气在那条线前撞了三撞,撞不动,悻悻地退回了渠里。

  苏秦睁开眼,接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狱底到了。

  他站在甬道的尽头,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气。

  满狱的寒被他从头到脚淬了一遍,尽数散回了冰壁里。

  苏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

  可他攥了攥拳,听见自己的筋骨里,发出了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是新夯过的地基。

  他忽然想起了顾长风在孤亭里说的话。

  证完果位,顺便把节衍身的底子打下来。

  两桩事,一趟办。

  这副刚淬过的筋骨,血肉凝实,经脉沉厚,恰恰就是承载第二具节衍身的地基。

  差的只是那些海量的节气。

  底子,今日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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