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地将茶杯放下,伸手想要接过西伦手里的磨刀石代劳。
“坐下歇息吧。”西伦并没有把枪递给她,而是自顾自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这些见血的活儿,我自己来更有手感。”
雷娜顺从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西伦一边用手指轻轻感受着枪尖逐渐恢复的致命锋利,忽然开口问道:“雷娜,你家以前是哪儿的?”
雷娜明显的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被触碰到了什么久远的记忆,片刻后才低声说道:
“月亮湖那边。”
西伦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月亮湖,那就是北区的极西部。
兄弟会分部在东边,西边隔着铁拳帮的地盘,再往西才是月亮湖。
那可是个好地方,水草丰美,大部分都是贵族和富商的庄园所在地。
“家里还有谁?”西伦继续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了。”雷娜的回答简短而生硬,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死寂。
西伦没有再继续追问。看这女孩的谈吐和隐忍的气质,显然是经历了什么极其惨痛的家族变故,才会从那富饶的月亮湖流落到这肮脏的东部贫民窟来伺候人。
他将大枪的枪管收缩,机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重新伪装成了一把不起眼的黑色雨伞。
“一个人么,以后就留在这儿好好干,只要你不生什么异心,这分部里总有你谋个生计的地方,没人敢欺负你。”西伦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人眨了眨眼,那双如古井般无波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默默地点了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克制住了,将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片刻后,西伦看了一眼手腕上精准的机械腕表,站起身来,提起黑伞走到门外,对一直候在走廊的管家说道:“管家,会开车么?”
管家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地点头道:“大人,以前在南区开过几年轿车。”
西伦将风衣重新披在肩上,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把车备好,送我出去一趟。”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北区崎岖不平的荒郊公路。
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密的冷雨,雨丝打在路旁的枯树枝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迪安诺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羊毛大衣,坐在车队第二辆货车的副驾驶上。
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可是要去向黑天鹅馆那个神秘女人要尾款的,这么大的一笔财富,他绝不能假手于人,自然要亲自跟着去。
而且,作为厂长,他能一路利用自己的身份照看车队,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被巡逻队拦下,那便是惹火烧身,万劫不复。
蒸汽货车的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碾过泥泞的水坑,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浆。
车辆行驶到一条偏僻的街道前,速度缓缓降了下来,最终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住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车!”迪安诺神经紧绷,立刻摇下车窗,厉声喝问司机。
“厂长,前面是碎骨帮的据点关卡。”司机指了指前方路障旁亮起的几盏惨白煤气灯。
迪安诺皱了皱眉。
过了这个据点,基本就快到黑天鹅馆交接的地界了。
他推开车门,踩着泥泞的积水跳下车,抬头看去。
关卡前站着几个手持火枪的帮派分子,而居中站立的,是一个披着银色甲胄的男人。
那甲胄在煤气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男人身材魁梧,面容被头盔的阴影遮挡了大半,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迪安诺心里暗骂一声,这和之前花钱打点好的那个负责核查的胖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看来碎骨帮内部也加强了防备。他当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搓着手迎了上去。
“什么人?大半夜的从碎骨帮地盘过?”
银甲男人冷冷地开口,声音透过金属面甲传出,显得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大人辛苦了,自己人,自己人。”
迪安诺笑呵呵地走近,双手将早就准备好的通关文书恭敬地递了上去,“大人且看,这是咱们兄弟会的货车。”
银甲男人接过文书,借着昏黄的灯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上面盖着的印章:
“荒山那边过来的?这几天荒山可不太平。”
他一路看下去,突然目光一怔,手指停在了纸张的最下方。
那里,有着西伦那龙飞凤舞的极其醒目的签字挂名。
银甲男人诧异地挑了挑眉:“这么个寻常的押货单子,竟然还挂着你们北区新任总督的名头?”
他随口将文书折叠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听说你们这位西伦总督大人,还是南区平民窟出身,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番作为,连斩数名强敌,连极境异种都能单杀,倒是了得了不得的人物。”
迪安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挤作一团,像是一朵风干的菊花:
“那是自然,总督大人实力滔天,我等兄弟会上下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银甲男人将文书递还给迪安诺,挥了挥手道:
“按照规矩,本来后面还有强制的开箱核查环节。
不过,既然是西伦总督亲自挂名的货物,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麻烦。
便算是给你们总督大人一个面子,放行吧,过去。”
迪安诺闻言,心花怒放,暗暗道喜。
西伦这个名字,倒还真是个好用的挡箭牌。
他再次鞠躬,谄媚地说道:“多谢这位大人行方便。”
他转身快步上了车,用力拍了拍车门,对着司机大声指挥道:“快,过道!别磨蹭!”
四辆沉重的蒸汽货车再次轰鸣起来,排着队缓缓驶过关卡。
银甲男人站在路边,双手抱胸,看着货车从眼前驶过。
就在第三辆货车经过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路面上。
他疑惑地看着地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几辆车碾过泥泞道路吃重极深,留下的车辙印比寻常拉日用百货的车要深得多。
凭借他多年设卡的经验,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米粮重量。
“等等!”银甲男人下意识地大喝一声,快步走了上去。
坐在副驾驶上的迪安诺面色瞬间一僵,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他咬着牙,不得不让司机再次停了下来。
银甲男人走到第二辆车前,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冷声道:“你这货,重量不对,是不是超了?”
他不等迪安诺解释,径直来到车厢后,一把掀开遮雨的厚重帘幕。
迪安诺冷汗直流,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里的那把胡椒盒手枪。
只要对方掀开最底下的夹层,他今天就只能杀人灭口,强行冲关了。
银甲男人在表面那几层麻袋上随便翻了翻,抓出一把白花花的大米,又看了看旁边桶装的豆油,倒也没错,确实是文书上说好的货物。
“吃重超了,这车辙印深得都能陷进去脚。”
银甲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并没有继续往下深翻,而是转头看向迪安诺,伸出五根手指,“规矩你懂,超重损坏路面,多交五磅钱。”
迪安诺听到这话,简直如蒙大赦。
他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闻言反而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闷气。
还好,只是为了求财。
他当即连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都听大人的吩咐。”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五张一磅的纸币,恭恭敬敬地塞进银甲男人的手里。
交了钱,车子终于彻底驶离了碎骨帮的关卡,继续在冷雨中前行。
越过这片区域,很快就要靠近市区边缘的荒野。
此时已是深夜,四野人烟稀少,连虫鸣都被雨水压制,周围荒寂极了。
车队在泥泞的林地路上艰难爬行。
突然,司机猛地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迪安诺的脑袋狠狠地磕在了前挡风玻璃上。
“你他妈疯了?会不会开车!”迪安诺恼怒地捂着额头破口大骂。
“厂长,您看前面……”司机惊恐地指着前方。
迪安诺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瞧见,远处路中央,一颗合抱粗的巨大枯树不知何时倒了下来,将狭窄的去路彻底死死拦住。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这树断裂的痕迹极其平整,绝不像是被风刮倒的。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命令道:“带几个人,下去将树移开!”
车子刚一停稳,几个跟车的伙计刚准备跳下去,迪安诺的余光便瞥见,在道路旁的一簇灌木丛阴影里,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蒸汽轿车。
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一辆轿车停在这里?
而且引擎都没有熄火,排气管正向外吐着淡淡的白烟,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着什么人。
黑色轿车内,西伦坐在宽大柔软的真皮后座上,面色平静地透过挂满水珠的车窗,看着停在前方的货车,深邃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驾驶座上,管家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人到了。要不要让弟兄们……”
西伦微微抬手制止了他,淡淡点头道:“你在车上等一会儿。”
当即,他推开车门,撑起那把黑色的雨伞,皮鞋踩在泥泞的水洼中,一步步朝着货车走去。
迪安诺死死盯着那辆轿车,等里面撑着黑伞的人一走出来,他的面色瞬间一怔。
看清那张年轻却透着无尽冷酷的脸庞时,旋即冷汗如瀑布般从额头涌出,心脏在这一刻几乎骤停。
直到西伦走到货车面前,抬起头,那双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盯着副驾驶上的迪安诺,厉声喝道:
“迪安诺,给老子滚下来!别在上面丢人现眼!”
这声音夹杂着极境强者那雄浑的气血之力,穿透雨幕,震得迪安诺耳膜生疼。
迪安诺懵逼无比,顿感大事不妙,那股极度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
但他毕竟是在底层混迹多年的老狐狸,在这生死关头,反而强行压榨出一丝镇定,勉强稳住神色,保持着自然的笑容。
他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跳下来,假装惊讶地说道:
“哎哟,总督大人?您怎么大半夜的在这儿?可是有什么紧急公务?”
西伦站在伞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我倒是好奇,你这个本该在分部里睡觉的老厂长,又在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迪安诺苦笑一声,搓着手,一副极其为难的忠厚模样解释道:
“是这样的大人,这批货是我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资助的,我们关系极好。
偏偏这批货对他极为重要,我想着晚上我也没什么工作,便主动帮着押一段路。
等平安送到了,我立刻就回去。
您也知道,底下人办事,有时候不牢靠。”
“是么?”西伦笑意更冷,目光如刀般刮过后面的车厢,“都是些什么金贵的货,值得你亲自出马?”
就在这时,从后面几辆货车的车斗里,陆陆续续跳下来八九个披着防雨斗篷的男人。
这些皆是面色狠辣之辈,眼神如豺狼般左右环视。
他们显然是察觉到了西伦来者不善,各自的手都已经隐蔽地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当斗篷被夜风吹开一角时,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闪烁的精良甲胄反光。
西伦的目光在这些佣兵身上扫过,心里彻底笃定起来。
九个人的护卫队伍,其中三个人的呼吸极其绵长,显然是达到了一阶受洗者层次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