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眯了眯眼,心中也暗暗一凛。
好厉害。
这一掌并未动用太多花哨手段,只是最纯粹的气力与吐纳法底子碰撞,可对方那股火劲,却比自己预想中更扎实、更凶一些,甚至带着一点灼入骨缝的穿透感。
若是寻常刚晋升的二阶,只这一掌,手臂就得发麻。
洛斯法却比他更吃惊。
他看着西伦,眉头微皱,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这一掌,分明没有以二阶层次的呼吸法调动。”
“竟也有这种威力?”
他开口时,语气里那点轻松终于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你也晋升了半个月有余吧,莫非……并未修行什么更厉害的吐纳法?”
此言一出,场中一些心思活络之人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问得这样直,已经不是单纯切磋了。
西伦心中转得很快。
果然。
此人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探自己的呼吸法。
确切地说——是想确认,他有没有练成玄阴吐纳法。
西伦并未立刻答话。
他当然知道,玄阴吐纳法这种东西,不可能真正瞒得住。
自己一旦开始采购对应资源,哪怕不在人前施展,也早晚会被一些有心人嗅出味道。
更何况,对方既然能直接问出来,显然已经掌握了不少消息。
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
于是西伦只是看着他,唇角略微一扯。
“练没练成,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洛斯法脸色一沉。
这一句,比正面回话更像回击。
“好。”
他吐出一个字,身形再动。
这一次,他显然不再打算只试个深浅。
他一步踏出,脚下石板竟咔的一声浮现出蛛网般的细裂,身上本就炽烈的气息陡然更盛,掌心里更是浮现出一层鲜红如血的火光。
那火光并不爆烈,反而带着一种阴毒、黏稠、让人脊背生寒的感觉,像是烧的不是皮肉,而是骨髓。
“焚骨蚀月!”
一声低喝落下,洛斯法双掌并出,空气里甚至传来细密的噼啪灼裂声。
围观众人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手脚都凉了。
有人脸色一白,喃喃道:“这法子……好狠。”
“若是拍在要害上,怕是五脏六腑都要被烧空了。”
“西伦总督还要硬接不成?”
“太年轻了……这一掌,躲开才对。”
“是啊,真要落了暗伤,往后几年都未必养得回来……”
黑迪萨搀着加特,站在远处阴着脸,眼底却忍不住掠过一丝快意。
他巴不得西伦在这一掌下吃个大亏。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快意便僵住了。
因为西伦竟然真的没有退。
他只是将双掌同样抬起,袖口轻轻一震。
掌心之间,一缕极寒、幽深、仿佛连月色都能冻结的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点的阴寒,像从山阴最深处、冬日最寂静的源头泉眼里抽出来的一丝寒魄。
刹那间,连四周的灯火都像暗了一瞬。
轰!
双掌再撞!
这一次,却没有先前那样纯粹的爆裂巨响。
而是先“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块突然投入冰泉,又像赤火撞进万年寒窟,蒸腾出大片白雾。
白雾刚起,便被一股更沉、更强的掌力生生震散!
众人眼睛一花。
只见洛斯法掌心那团鲜红火光,竟被西伦掌间涌出的阴寒气息一寸寸止住、压住、封住。
鲜红与幽蓝在半空激烈纠缠,火芒不断试图往前钻,寒意却如冰封江面一般,层层覆盖,步步逼近。
洛斯法脸色一变,咬着牙,掌间气力再催。
可还是挡不住。
“果然是这一法……”
他低低吐出一句,脸色已十分难看。
话音未落,西伦眼中冷光一闪,不给他半点调整的机会,第二掌已如重锤般靠近砸出!
这一掌,快、沉、狠。
洛斯法仓促格挡,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硬生生震得倒退出去,接连退了七八步,脚跟在地上拖出长长痕迹,最后才稳住身形。
他袖口边缘已结出一层浅浅白霜,又被自身火劲蒸得化成水汽,缭绕不散。
院中一片寂静。
许多人都愣住了。
刚才那一掌里的玄阴寒意,他们看不懂深浅,可看得懂结果。
洛斯法输了。
输得不狼狈,却实打实地被正面压了一头。
沉默数息后,洛斯法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不甘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几分从容。
他抱拳,低头。
“总督大人实力了得,呼吸法修炼熟络,在下不及。”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都微微挑眉。
能当众认输,还认得这样干脆,这位洛斯法倒也不是单纯的骄横之辈。
西伦看着他,心里却更笃定了。
这人今夜最大的目标,果然就是确认自己的法门。
如今确认了,便也够了,所以收手得极快。
既然如此,他也懒得继续追着不放。
西伦收起掌势,平静道:“既然领教了,那就回去吧。”
说罢,他目光一扫全场,声音依旧不大。
“可还有人,要领教本督的身手?”
这话一出,方才还觉得自己是来赴宴的人,心里都不由一凛。
真正的威势,从来不是靠喊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先是一掌废加特,再是正面压下武装暴动党的年轻二阶。
这一刻,谁还敢把西伦当成一个刚上位、根基未稳、可以随便试探的毛头小子?
一道道视线低了下去。
有人端起酒杯掩饰神色,有人干脆装作没听见。
几名老怪物倒是微微点头,神情里多了几分认可。
倒也有几人脸色不太好看,譬如黑迪萨,譬如南林巷那几个先前输得难看的人,可他们再不服,也知道今晚是兄弟会主场,真要把事情做绝,对谁都没好处。
黑迪萨冷哼一声,扶着加特便往外走,眼底阴沉得像积了毒水。
西伦瞥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片刻后,他淡淡道:“既然无人挑战,今日的切磋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这一次,他甚至打了个哈欠,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送入口中,动作懒散,神色平常,好像刚才那两场交锋不过是饭前热身。
可偏偏正是这份随意,让在场众人心里那点最后的轻视都散了。
非凡者的威慑,从来如此。
一个厉害的非凡者,便足以撑起一个百人组织,让无数人甘心卖命,也让许多势力在动手前先掂量三遍后果。
教会管制,政府打压,不代表二者地位相同。
二阶非凡者,放在整个下城区,已经是站得很高的一批人了。
普通人里,恐怕也只有那些大法官、名医、顶尖律师之流,才勉强能比一比社会位置。
宴席后半段,再无人敢闹事。
原本还有几分热闹的气氛,也悄然变得安静起来。
众人说笑时都下意识压低了嗓音,敬酒时先看西伦一眼,连恩格、库梭这些兄弟会骨干,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许多。
直到夜色更深,宾客才陆续散去。
马车轮声远去,灯火渐次安静。
西伦站在门口,目送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林道尽头,这才转身回府。
“把场子收拾干净。”
“修斯和恩格的伤,叫医生来看,不要舍不得花钱。”
“外面的明哨暗哨继续留着,今晚别松懈。”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平静吩咐。
库梭立刻应声:“是,总督大人。”
西伦脚步顿了顿,又道:“另外——如果还有人要找我,尽管让他过来。”
说罢,他便独自穿过长廊,走进后院。
夜风更静了。
院里草地被月光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远山沉在黑暗里,瀑布的奔流声从后山隐约传来,像是不停歇的白噪,冲淡了宴席上的血腥与算计。
西伦坐在石椅上,抬头看了会儿星空,神情难得有几分松缓。
强者之间的试探,从来比厮杀更费心。
杀人,很多时候反而简单。
正想着,远处草地上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