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法也简单得近乎粗暴,重心下沉,寒意先走小臂,再锁掌根,最后在寸劲里爆开。
看着容易,真上手却极难。
枪是放大的力,掌是压缩的力。
前者讲究破开,后者讲究透进去。
西伦一开始练它,十掌里有八掌都只是把石头表面拍出白霜,寒气浮在外面,不往里钻。
直到第十八天傍晚,他站在瀑布边,对着一块湿透的青黑石壁,连拍了整整二百三十七掌。
手掌边缘早被震得泛红,虎口都裂开了。
可他像没感觉似的。
最后一掌落下时,动作反而比前面更慢。
砰!
声不大。
石壁表面甚至没怎么碎。
可两息后,整块岩面忽然从内部炸开一串细密裂纹,寒白色的冰线顺着缝隙爬出来,像根根倒长的筋。
西伦看着那一掌印,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点意思。
从那天起,他的吐息里,开始真正带出一股能伤人的玄阴寒气。
不是单纯冻物,而是能顺着力道、顺着震劲,往对手骨肉深处钻。
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能清楚感觉到。
夜里,修炼《祈祷圣芽》的过程,也在一点点往前挪。
最初,他每次只能凝出米粒大的一点白意,给枯根净掉一缕黑气,就得停下来缓半天。
后面慢慢地,那点白意开始更稳。
不再是一碰就散。
又过几天,他试着替斯卡麦送来的两个花田余毒者做净压,一人是腿上沾了母沟残根的老农,一人则是旧营房里救出来的少年。
两人体内都还残着一点隐晦秽意,夜里老做噩梦,听见风响就想哭。
西伦替他们压了三次。
第三次结束时,那少年睁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大人,我耳朵里那群人在吵,终于停了。”
他说完就哭了。
不是被污染逼出来的哭。
是那种压了太久,忽然松开的哭。
西伦没说什么,只让罗德把人送去休息。
效果显著。
也正因如此,他对黑鸽教堂那边的判断,越来越稳。
那群人最阴的,不是枪,不是刀。
是污染本身。
一个多月里,雷娜从不同的线头上,把零零碎碎的情报慢慢拼了回来。
有人看见过一个年轻灰袍人在旧教区外扛箱子,身形高大,走路左肩微微下沉,明显是搏杀路子出身。
也有人记住了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面相苍白,手抖,常买宁静药水和灵香,偶尔还买很细的银线、白蜡、棺钉。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书房里,西伦看着摊开的地图,手指在黑鸽教堂的位置轻轻一点。
“前面那个,是刚进二阶不久的新手,气血重,适合干脏活。
后面那个,至少四五年火候,神秘学学得不浅,尤其擅长把污染缝进活人、活物、甚至声音里。”
雷娜站在桌边,沉声道:“这段时间,咱们的人每次盯到旧教区附近,心情都会莫名发沉,有两个兄弟盯梢回来,连饭都不想吃。我已经按你吩咐,让他们轮着用宁静药水,值夜时也都点了灵香。”
“做得对。”
西伦抬眼看她,“那地方若真开唱,普通人听上几句,情绪就会往下沉。
二阶也得靠药水和灵香兜着,否则还没真交手,先被拖进泥里。”
雷娜盯着他:“你就真一点都不受影响?”
西伦沉默一息,淡淡道:“以前会烦,现在不会。”
他没多解释。
可雷娜看着他眼底那点始终压得很稳的清冷,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生出几分异样。
这男人变得越来越难看透了。
一个多月里,唯一没变好的事,是伦德那边始终没有回信。
最初西伦还能压住。
伦德是老手,南区和远洋码头那边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按理说,不回信未必是出事,也可能只是人不在、信追不上。
可二十天过去,没回。
二十七天过去,还是没回。
到了第三十五天,连赛维那边托人辗转送来的消息都只有一句——少爷仍未返庄园。
那天夜里,西伦坐在书房里,罕见地盯着那封自己一个月前写出去的信,看了很久。
桌上煤油灯烧得很稳。
窗外却起了风。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伦德时,对方坐在办公室,眼神懒洋洋的,像什么都不太在乎,却又比谁都危险。
那样的人,按理不该无声无息。
可正因如此,西伦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点越来越冷的东西。
“罗德。”
“少爷。”
“再派两个人去南区,一人跑庄园,一人去远洋码头,把两边都摸一遍。若有消息,不用写信,直接让人坐车回来。”
罗德愣了一下,立刻应道:“我这就去。”
西伦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他很少为谁担心。
可伦德不一样。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敲响。
“进。”
雷娜推门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里的湿气,脸色比平时更沉。
“动了。”
西伦睁开眼,看向她。
雷娜把一张刚写好的短笺放到桌上:“旧教区的人开始收缩,药铺那边最后一批宁静药水和灵香,今晚被全拿走。
还有,黑鸽教堂南边废路上,咱们的人看见了两辆蒙布车,往里送箱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天气也变了,城南那边起了黑云,像是要下暴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西伦伸手拿起那张短笺,只扫了一眼,就把它慢慢折了起来。
等了一个多月,终于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夜色沉得像墨,北区的灯火在风里一晃一晃,仿佛随时会被那股从南边压过来的黑云全部吞进去。
片刻后,西伦转过身,眼底那点沉寂已彻底压实。
“叫库梭。”
“好。”
“再让费鲁、罗德都来书房。”
雷娜看着他,轻声问:“今晚?”
“今晚。”
西伦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们既然肯动,我就去接。”
夜黑,风硬。
城南的第一道雷划过去时,黑鸽教堂外那片荒坡上,早已没有几户人家还敢亮灯。
旧教区本就破败。
断墙、枯井、歪斜墓碑、废掉的钟楼,一到了下雨天,什么都像浸在一层死灰色里。
荒草被风压弯,泥路烂得能吞掉半只鞋,天还没完全落透,远处的林沟里便已看不清东西了。
教堂西侧一间坍塌了半边的附屋里,灵香正静静燃着。
灰白色的烟,不往上飘,反而沿着屋顶破洞下压,像一层迟迟不散的雾。
塞缪尔坐在一张旧长椅上,背脊微弓,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药瓶。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实际年纪更大些,只是太瘦,脸皮贴骨,反倒显得不容易判断。
雨水从破瓦缝里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石砖上,发出一下下空响。
他没抬头,只拧开药瓶,喝了一口宁静药水。
淡蓝色的液体顺着喉结滑下去,他闭着眼缓了两息,苍白的指节才慢慢不再发抖。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
很高,肩宽,灰袍下面是藏不住的粗壮筋骨,脖子侧面有旧伤,眼神却比风还燥。
他把一只钉满银钉的木箱砰地放到地上,皱着眉看向塞缪尔。
“又喝?”
“再不喝,我就会听见别的东西。”
塞缪尔声音很轻,轻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年轻人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嗤了一声:“咱们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总说听见、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大不了狠狠干一场。那北区总督若真敢来,我先把他脑袋拧下来。”
塞缪尔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艾德温。”
年轻人停住。
塞缪尔缓缓道:“你刚进二阶,气血正盛,觉得一切都能用拳头解决。
这不怪你。可污染不是木门,不是人骨,不是你一拳砸过去就能全碎的东西。”
艾德温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压着火没顶回去。
屋外雷声滚过,雨点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