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西伦掌中,还有最后一枚。
老人喉结艰难滚动,嗓音都发颤了。
“你刚才一直在布这个?”
“废话少说,哪一角最先补。”
“西南墓墙!”
塞缪尔几乎是吼出来的,“那里最虚!”
西伦手腕一甩。
镇钉破空而去,穿过暴雨,狠狠没入西南墓墙下那截塌裂的旧石基!
嗡!
三处镇位齐震。
原本乱扑的根鞭,竟真的猛地一滞。
但也只是一滞。
因为第四处,还缺一记真正的重压。
西伦抬头,看向半塌的钟楼。
塞缪尔也看向钟楼,脸色煞白,却在这一瞬像终于想通了什么,猛地扑到一旁断掉的牵铃铁索上,双手死死拽住。
“艾德温!把附屋里的人全拖出去!”
“这地方不能留了!”
艾德温咳着血,却还是咬牙爬起来,扯着两个还能动的灰袍人往附屋冲。
雷娜也终于带人压到边缘,把病人一个个往外拖。
西伦深吸一口气,双臂筋骨同时绷紧。
黄金大枪缓缓抬起。
枪尖,指向钟楼承重最薄的那道裂缝。
雨夜里,他胸腔雷音滚动,玄阴寒息灌满枪身,连那一缕本不算强的电荷都被强行逼了出来,绕着暗金枪杆噼啪乱窜。
下一瞬——
出枪!
轰!
整道枪影像一条暗金怒龙,撕开暴雨,悍然轰进钟楼根部!
石屑爆炸般四散。
裂缝一路往上疯长。
紧跟着,天空恰在此时再落惊雷,电光顺着湿透的砖石与枪身一闪而下,炸得整座钟楼都在发白!
“倒——”
西伦暴喝,双手压枪,再往前一送!
咔嚓!
钟楼终于彻底失衡。
上半截连着沉重铜钟,带着无数碎砖断梁,朝那口裂开的旧井轰然砸落!
塞缪尔还拽着铁索,整个人被带得踉跄,最后却硬是没松手,嘶声大吼:“就是现在,退!”
轰隆!!!
铜钟、砖石、断梁、泥浆,一股脑砸进井喉。
原本还在往外拱的黑白根络被这记重压生生截断,发出一片让人头皮炸裂的尖鸣。
三枚镇钉同时震颤,像把那股还想往上爬的活性狠狠钉回了下面。
西伦没有立刻退。
而是上前半步,枪尾重重一顿地面。
玄阴吐纳法,尽数倾泻!
以裂口为心,惨白寒霜沿着砖石和泥浆一寸寸往外爬,把还在蠕动的根络、碎缝、漏水孔尽数冻住。
原本翻滚不休的井喉,终于一点点静了下去。
静到最后,只剩大雨砸在废墟上的啪啪声。
所有人都在喘。
没有人说话。
雷娜扶着一个昏过去的孩子,怔怔看着那片被砖石、铜钟和寒霜彻底压住的井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封……封住了?”
西伦没有马上回答。
他还站在最前面,喉骨深处的回响腔缓缓张着,像在听最后一遍。
听这片废墟底下,是不是真的安静了。
片刻后,他的眸光微微一凝。
安静,是安静了。
可在那最深最深处,在被压住的旧井更下面,在那道没有真正露面的遗迹边缘,他仍旧听见了一点极轻的东西。
像某种巨大存在在沉睡里翻了个身,又重新沉下去的余波。
隐秘,古老。
比今晚这一切,都更深。
西伦慢慢收回目光,拔出黄金大枪。
枪身一震,残余寒霜簌簌落下。
他转过身,目光从雷娜、库梭、费鲁,再扫到脸色惨白的塞缪尔和一身狼狈的艾德温。
“从现在起,这里列为死禁区。”
“外圈三里内内,不准任何人踏进。”
“兄弟会的人不准,图索尔的人不准,教区的人不准,谁都不准。”
库梭下意识问道:“那……下面的东西?”
西伦看了一眼脚下封死的废墟,声音冷得像雨夜最后一层冰。
“下面有隐秘。”
“也有比今晚更深的污染。”
“它没死,我们也还没到能下去的时候。”
雷娜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塞缪尔他们——”
西伦看向那对一老一少。
塞缪尔像一下老了十岁,手里那截缠线短杖早掉进泥里,整个人湿淋淋地站着,再也没有半点先前要跟西伦赌命的锐气。
艾德温胸前还在渗血,却把身子微微挪了挪,挡在老人前面。
像野狗,哪怕被打断了骨头,也还是下意识想护着自己认定的人。
西伦看了他们几息,淡淡开口。
“绑了,带走。”
“今夜的事,他们得交代。”
“但在交代完之前,谁也别想再靠近这口井。”
说完,他转身就走。
暴雨还在下。
可教堂里那股让人头疼发胀的唱,终于没了。
只有废墟后方,天色最黑的那一片夜里,仿佛还藏着什么不肯闭眼的东西,安安静静地看着所有人离开。
西伦没有回头。
因为他很清楚,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把门,又往下钉回去了一次。
第344章 收拾残局
雨势小了。
钟楼半截砸进井喉,铜钟斜斜卡在碎石与黑白根络之间,寒霜沿着裂开的地面蔓出去,将半座废教堂都冻得发青。
夜里那种疯了一样的响动已经停了,只剩风穿过断墙时带起的呜咽,细细的,像有人躲在废墟深处喘气。
西伦站在井边,长枪插在泥里,肩头与肋下的血早被冷雨冲淡,只剩衣料贴着皮肉,传来一阵阵发麻的疼。
雷娜快步走上来,脸色发白,嗓子也有点哑:
“大人,外圈已经往后再退了五十步,按您的意思,谁都不许靠近井口。
附屋里那几个病人……有两个开始发抖,还有个孩子一直哭,说耳朵里还有歌。”
西伦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发干,眼底也有熬出来的血丝,明显方才也被井下那股东西冲得不轻。
“先别靠太近。”西伦开口,声音有些低,“让人把附屋的门板拆下来,当担架用,把人一个个抬出去。
不要碰井边的泥,不要碰断墙上那些发黑的地方,鞋底沾上了就扔掉,手沾上了立刻用盐水洗三遍。”
雷娜迅速点头:“明白。”
“还有——”
西伦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库梭和费鲁。
两人正在带着火枪手把教堂外圈重新扎线,地上插了一排木桩,围成了一个歪歪斜斜却足够醒目的禁区。
费鲁的脸色难看得像死人,手却很稳,显然是被今夜这场变故彻底吓破了胆,再不敢有半点侥幸。
“库梭。”
“在,大人!”
“把那几个接触过井水、井泥和根络的人单独分出来,别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包括你自己。”
库梭愣了下,随即咬牙:“是。”
“费鲁。”
费鲁一个激灵,立刻小跑过来:“大人。”
“你对东巷那批病人更熟,等会儿由你带路,先把人送去南仓。
仓门、窗缝全封,只留一条通风道,外头安排两班人轮值,谁夜里听见歌声,或者突然发疯,立刻绑起来,先别杀,先报我。”
费鲁喉结滚了滚:“……是。”
西伦说完,才弯下腰,把长枪从泥里拔了出来。
枪身沉冷,手心也沉。
他不是不知道累,只是今晚的事,还远远没到能松口气的时候。
井封住了,只是封住了。
而那些被塞缪尔带来的病人、附屋里染了残响的人、钟楼附近被冲过一次的守卫……
这些东西一旦放散出去,整个北区都得再烂一层。
雷娜又靠近半步,压低声音:“塞缪尔和艾德温已经绑了,分开看着。艾德温昏过去前一直在咳黑血,像是还想往井边爬。至于那个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