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什么疯话?”伦德脸色发白,“你呢?”
“我得留在这。”
“凭什么?”
“凭它是冲我来的。”
风从桥外灌进来,车窗都被吹得微微颤。
伦德死死盯着他:“‘它’是什么?”
男人沉默了几秒,扯了扯嘴角:“我也说不好。像鬼,像怪物,像……”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像个神。”
伦德觉得荒唐:“你疯了?”
“可能吧。”男人低声道,“我这些年一直当自己疯了。躲着,装看不见,装是普通人,装只会开车、修表、记账……可它还是找上来了。”
“所以你之前那些年都知道?你一直在瞒我和我妈?”
男人看着前面,没回头:“知道一点,不多。”
“你真行。”伦德气得发笑,“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然后现在告诉我桥上有个神?”
男人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难看,像是被逼出来的。
“你说得对。”他说,“我一直都挺没出息。”
车外,海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钟鸣。
当——
声音不大,却像直接敲在人骨头里。
男人脸色一变,猛地推门下车:“跟我来!”
伦德只犹豫了一瞬,也跟着冲进雨里。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像冰珠子。桥侧护栏下方,果然有条往下的铁梯,通往引桥底部的检修平台。
男人握着刀在前面走得很快,嘴里低低咒骂着什么。
伦德跟着他,下到平台尽头,看见一辆停在旧轨上的小型巡检车,车头挂着风灯,像条躲在雨里的铁鱼。
“上去。”男人拉开车门。
“我不上。”伦德死死看着他,“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疲惫到极点的东西。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没用?”他问。
伦德咬着牙:“对。”
“觉得我懦弱,窝囊,谁都不敢惹?”
“对。”
“那也行。”男人点点头,“你这么想,挺好。”
“好在哪?”
“好在你不会学我。”
伦德心里猛地一堵:“你——”
男人抹了把脸上的雨,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吞掉。
“伦德,我这辈子躲过很多次,躲家里,躲仇人,躲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躲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条狗。”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点极淡的笑,“可狗急了也会咬人,对吧?”
“少说这些废话!”伦德眼眶有些发红,“你跟我一起走!”
男人摇头:“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你在这儿。”男人看着他,“我要是今天也走,那你就真活不成了。”
伦德怔住。
下一秒,桥外的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第350章 永不停息的暴雨!
不是浪,不是船,是一大片比夜还黑的轮廓,正缓缓从海雾和暴雨里站起来。
吊臂、货架、桥塔,在那东西面前都显得矮。它像披着整片雨幕,轮廓模糊得不正常,可某个瞬间,伦德还是看见了——
看见那东西高处,像有一张惨白的人脸。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得发空的窟窿,正朝这边望。
伦德全身的血都冷了。
男人也看见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刀柄都发出细响,可他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还真是冲我来的。”
伦德猛地抓住他胳膊:“别去!”
男人低头看了眼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眼神一下软了很多。
“你总问我怕什么。”他说,“我现在告诉你——我怕死,怕疼,怕它,怕得腿都快软了。可我更怕你死在我前头。”
伦德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男人把他推进巡检车,反手拉下门闩,动作快得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去找莎拉!”他隔着玻璃吼,“她会送你走!”
“你回来!”伦德一拳砸在车门上,“你给我回来!”
男人把启动杆猛地一推,巡检车咣当一震,顺着铁轨滑了出去。
“你不是想当个不一样的人吗?”雨里,男人的声音远远追过来,混在风里,断断续续,“那就……别学我躲……”
巡检车越滑越快。
伦德趴在玻璃上,拼命回头。
他看见那个总是弯着背、说话不大声、在家里像影子一样的男人,站在暴雨里,手里提着那把旧刀,明明怕得肩都在抖,却还是一点点往前走。
走了几步后,他抬手抹了把脸,像嫌雨碍事。
然后,他竟然又笑了一下。
很难看,也很疯。
下一刻,男人双手握刀,迎着那片像山一样压下来的黑影,猛地冲了上去!
刀光在雨里亮了一瞬,惨白得刺眼。
伦德嗓子都喊裂了:“爸——!”
轰!!!
雷光炸开,整座引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海潮冲天而起,黑与白在雨夜里混成一团。
巡检车被震得疯狂颠簸,玻璃上全是水,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只在最后一眼里,看见那个男人提刀跃起的背影。
很小。
却没有退。
“……伦德!”
一道声音把他从雨声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伦德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站在三号冷库深处,手扶着那段旧轨,掌心全是冷汗。
莎拉就在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眉头紧皱。
“你站着发什么呆?”她低声问,“脸白成这样。”
伦德缓了两口气,嗓子有些哑:“没事。”
“没事个屁。”莎拉盯着他,“你刚才像是要一头栽下去。”
老值守员在后面提着灯,神色发紧:“又响了……你们听见没有?”
冷库里很安静。
紧接着,远处地沟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叮!
像有谁用指甲,弹了一下生锈的铃。
伦德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莎拉也听见了,她把提灯往前抬高,低声道:“下面有东西在动。”
“十年前,这里后来怎么收的尾?”伦德忽然问。
莎拉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想问这个?”
“回答我。”
莎拉沉默片刻,才道:“不是收尾,是硬封。你父亲把那东西挡了一下,我们趁机拉闸,把引桥底部那段检修井和冷库地沟一起炸塌了。后来教区的人、港务局的人都来过,档案封了,尸体没找全,活人也没几个还能说清。”
“我父亲的尸体呢?”
“没有。”
老值守员在后面接话:“刀找着半截,人没找着。”
伦德慢慢转过头。
“半截刀呢?”
老头犹豫了一下,看向莎拉。
莎拉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块包着油布的长条物,递给伦德:“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给你。”
伦德接过来,解开油布。
里面果然是一截断刀。
刀身只剩半尺长,刃口卷了,黑得发乌,像被某种高温和海水一起反复侵蚀过。
刀柄却还完整,上面缠着旧皮条,握上去的瞬间,伦德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是从桥底铁梁里抠出来的。”莎拉道,“当年刀卡在里面,周围全是那种黑水。”
伦德盯着断刀没说话。
莎拉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过去:“还有这个,夹在刀柄缠皮里。太久了,我怕一碰就碎,一直没敢拆。”
伦德接过那张纸,小心得几乎像在拿一片薄冰。
纸展开后,字只剩半页。
“……别让他学我,枪术课照常。
他脾气硬,嘴也硬,疼了不会说。
要是我回不去——”
后面没了。
就三行。
伦德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冷库深处那股刺骨的潮气,像是顺着衣领一点点钻进了胸口。